第九十二章 罗汉啃梨
第九十二章
罗汉啃梨
傅任泉从来没有在农村生活过，无力和她争辩，只好道：“你的地盘，你做主。不过，走了这么远，等会你得犒劳犒劳大家。你不是说这个时候花生和大豆特别好吃么，等会儿咱们弄点？”
秦陌陌微笑：“没问题。”
当地盛产的蘑菇主要有白蘑和油蘑，每每大逾手掌。
除了秦陌陌，众人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亲手把一柄柄肥硕厚大的小伞摘下来，放进篮子里，那种收获的喜悦，实在是无与伦比的享受。
赵琳琳尤其喜欢白蘑，鲜亮的颜色，亭亭挺立在绿色的草地上，简直就是一幅美丽的图画，以至于她常常左看右看，就是舍不得摘，把傅任泉笑得不行。
秦陌陌怕弯腰头痛，只是提着篮子，微笑着跟在秦致远的后面，以防她不小心掉进一些树被挪走之后留下的土坑里。
众人兴奋之中，一气穿过了林子，每个人都采了大半篮。依着傅任泉，还要向北搜索。秦陌陌眼看太阳渐渐升高，摇头笑道：“也不能太贪心了。古人还懂得不能涸泽而渔呢，我们也得给别人留个念想不是？”召集大家到一棵亭亭如盖的老树下休息。因为大部分雨水都被浓密的枝叶挡住了，这里还相当干爽。众人席地而坐，把战利品一一拿出来比较欣赏，争执谁的最大，谁的最完整，谁的色泽最端正。
傅任泉把最大的蘑菇顶在秦致远的鼻子上，见竟然盖住了她的小脸，笑道：“怪不得人们总说田家乐，农家乐。这丰收的感觉，比打游戏机单币通关还带劲。”
休息了一会儿，秦致远不耐烦，拉着顾向楠去采野花，捉蜻蜓。秦陌陌站起来，叫了傅任泉和钟正宇跟她去弄花生大豆，让赵琳琳和李凯收集一些比较干的枯树枝。
一连好几片花生田，秦陌陌都径直走过，直到看见一片田中，一个农民正在拔草，她才走进去，示意程傅二人等在地头。傅任泉远远眺望，只见她和那个农民说了几句话，又掏出钱包，拿了一些钞票塞给他。两个人推让了半天，秦陌陌终于走过来，指着一片干枯的比较厉害的花生，让他们两个拔。自己却到旁边的豆田里拔了一些挂满豆荚的大豆秧，又收集了一些干枯的豆叶，一并抱了，和程傅二人会合返回。
傅任泉听她说豆叶是用来引火的，不由感叹：“古人说煮豆燃豆萁，我还以为是类比呢，想不到果然如此。让它们同根相煎，你也太残忍了吧？”
秦陌陌笑道：“这叫物尽其用。天地者万物之盗，万物者人之盗，你总听过吧？只把豆子吃了，剩下光秃秃的豆杆豆叶，就好像一家子中，小孩子都死了，只剩下老人，那才叫残忍呢。”
钟正宇赶紧制止两人：“你们要讽刺类比，好歹等我们吃完再说。这又煮豆又死人的，我们还怎么吃？”
因昨夜刚下过雨，干躁的树枝很难找。秦陌陌把地表的杂草附土扒开，露出下面一层比较干的泥土来，斜斜挖了一个坑，把豆叶点燃，先放细碎的草根枯枝，把粗一些的架在外面烘着，居然也慢慢点起了一堆火。钟正宇注视着她一举一动，很是敬佩，问道：“你在这里住过很多年么？怎么好像对野外生活很熟悉的样子？”
秦陌陌笑了笑：“我小学时候，寒暑假常常过来。乡下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表哥就带着我上山弄野味。我们还曾经用铁勺煎过蚂蚱腿呢，酥酥脆脆的，比赵琳琳那些小食品好吃多了。”
傅任泉闻言，就要起身去捉蚂蚱。赵琳琳皱着鼻子道：“你还真去啊。这样恶心的东西，你要是真弄了来，我以后再也不和你说话。”
傅任泉不服气：“秦陌陌还吃过呢，你怎么还和她这么好？”
赵琳琳搂着秦陌陌的肩膀，亲热地道：“陌陌是女孩子，你比得了么？她呼吸重了，那叫吐气如兰；她走路摔了，那叫弱柳扶风；她抓蚂蚱，那叫天真烂漫；她弄野味，那叫蕙质兰心。你跟着学一下试试。”
傅任泉见她神态言辞，宛然有秦陌陌风范，向秦陌陌道：“求求你，收了你的摄魂大法，把原来那个温柔可爱的赵琳琳还给我们吧。世上有了一个你这样牙尖嘴利的女孩，还不够悲惨么？”
赵琳琳摇着秦陌陌，让她反击，忽见秦致远奔过来，头上戴着一个杂色花环，手里却拿了一个白白的袋子一样的东西，不由得惊问：“那是什么？”
秦致远把东西给秦陌陌看：“姐姐，你看，这是那边大树下捡到的。”
秦陌陌仔细端详，见是一个柳絮和杨花编就的口袋，口圆腹深，有如一个小型的酒坛子，拉了拉，坚韧而有弹性，认出是本地一种俗称“织鸟”
的窝。
当地人认为用这种鸟窝煮水喝，可以治疗难产及妇科疾病，所以颇有人愿意拿钱来换。
不过，织鸟的窝总是安在最高大的树，最高远的枝条上，又牢固结实，很难弄到。
估计是这几天接连大风雨，把鸟窝所依附的枝条刮断了，才会落到地上。
她侧耳听了听，把手伸进窝的最深处，竟然掏出来一只鸟雏，羽翼未满，嘴角犹黄，虽然虚弱，却仍在呼吸。
众人齐声惊呼。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幼鸟竟未摔死，这鸟巢的柔软坚韧，可见一斑。
这时候顾向楠也走了回来，也惊讶道：“原来这里还有一只。我们发现鸟窝的时候，旁边有两只小鸟，都摔死了，我把它们埋到大树底下了。树枝上有两只喜鹊那么大的鸟，一直在那里叫唤，也不知道是不是它们的爸爸妈妈。咦，这只还是活的！”
众人听了，齐齐拥到那棵大树下往上看。果然有两只鸟，似喜鹊而轻灵，在枝头盘旋往复，哀哀鸣叫。秦致远拉着秦陌陌的衣襟，乞求道：“姐姐，你把那小鸟送回到上面去吧。它爸爸妈妈找不到它，一定会很伤心的。”
赵琳琳也道：“好好的一家子，就这么散了，真是可怜。这小鸟离了父母，肯定活不下去。要是能送上去就好了。”
秦陌陌打量着那棵大树，乃是当地最普通的白杨，树干虽然不粗，但是笔直向上，三米以上，才有第一棵枝丫。她小的时候常常爬树折榆钱，学武之后，身手更是敏捷。若在平时，这棵树简直不算什么。但是现在左臂受伤，不方便用力，上去或者不成问题，但下来却有点难度。
几个男生都是在城里长大的，盯着大树，暗自忖量。傅任泉第一个上来试验：“不会比五十个引体向上更难吧。”不料白杨树本来光滑，雨后略带湿润，更是滑溜溜的用不上力。他攀了几次，都是没多高就出溜了下来。
秦致远刮脸羞他：“傅哥哥，你真没用。”
傅任泉不服气：“这树根本就不是人能爬的。”
秦致远撇嘴道：“狗熊才爬不上去。大哥和姐姐都能爬。我将来长大了，也能爬。”又摇着秦陌陌的手道：“姐姐，姐姐，你爬上去，把小鸟还给它妈妈，好不好？”
秦陌陌想了想，让李凯回去照看一下火堆，要了赵琳琳的手帕，从装着小鸟的鸟窝口两端穿过，打了个结，叼在嘴里，走到树下。顾向楠拉了她一下：“你胳膊上有伤，不要逞强。”她微笑摇头，示意他放心，伸出手臂，双腿盘住树身，交错用力，迅速爬了上去。
傅任泉目瞪口呆，见秦致远冲自己扮鬼脸，还撑着嘴硬：“你姐姐这是进化不完全，出现了返祖现象。”好在秦致远听不懂他的含义，倒也没有反驳。
众人仰头看去，见秦陌陌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枝叶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用手绢把鸟窝固定在在靠近顶端的一棵较大的枝丫外端。那两只大鸟见有人来，略略飞开，却并不远遁，绕着秦陌陌手中的鸟窝上下盘旋，鸣声转急，大有催促焦急之意。
系好了鸟窝，秦陌陌小心的沿着原路返回。到了最低的一根枝丫上，略略犹豫。根据她多年爬树的经验，向上时双腿承担了大部分力道，向下时却全靠双臂支撑才能控制速度，否则很容易擦伤。她打量着下面的地面，杂草丛生，雨后尤其松软，见其他人都在看那两只老鸟是否回窝，只有顾向楠抱着秦致远，焦急地望着她，冲他眨了眨眼，调皮一笑，双脚一蹬，向上纵起，一个前空翻，竟然直接跳了下来。
钟正宇被傅任泉拉着分析织鸟的认亲仪式，眼光一瞥，忽见秦陌陌从空中落下，不及细想，冲过去伸出双臂，想要接住。秦陌陌身在空中，无可躲避，结结实实的砸到了钟正宇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好在她已借空翻消了一部分冲力，草地又柔软，钟正宇只是沾了满身泥土，倒没有受伤。秦陌陌摔在他身上，更是连污迹也不曾沾上一丝。她很不好意思，赶紧挣扎站起。
钟正宇听到傅任泉大声喝彩：“好个‘细胸巧翻云’！哎呀，变成了罗汉啃泥。”才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又是尴尬又是好笑，索性手腕一勾。秦陌陌刚要直起腰来，被他一带，踉跄一下，又跌倒在他身上，面孔正压到他的嘴唇。抬眼一望，见他嘴角挂着一丝含义不明的微笑，倒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成功了一般，大是尴尬，也不管钟正宇仍然躺在泥里，爬起来自顾走开。
赵琳琳踏前一步，似乎想要去扶钟正宇，却犹疑着停下了。傅任泉幸灾乐祸，袖手旁观。李凯闻声从火堆边赶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顾向楠无奈，只好放下秦致远，走过去扶起钟正宇，帮他清理后背沾的草叶泥土。
大家找了一个水潭洗了手，围到火堆边，团团坐定，纷纷拿了花生果和豆荚扔进火里。
顾向楠见林傅二人神情异常，心里很不舒服。
待第一批花生烧好了，先剥了一些给靠在他和秦陌陌之间的秦致远，又剥了一些，却递给了秦陌陌。
秦陌陌添柴架火，手弄得很脏，回头找了一片干净的豆叶来接。
顾向楠摇摇头，把手伸向她的嘴边，见秦陌陌果然就在他的手里把几颗花生吃了，这才缩回手，倒仿佛那几颗花生都下了自己肚子一样，心中甜滋滋的。
看钟正宇时，他正望着火堆出神，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转过头来，却见赵琳琳冲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不由得脸上一热，赶紧低头拨火。
顾向楠本来已经酸软的胳膊，重新生出无穷力量，把秦致远胖胖的身子又向上抱了抱，觉得怀里这个小大人似的小女孩，实在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负担。
到达果园的时候，已近中午。秦超夫妇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舅妈拿了蘑菇，立刻赶回去做饭，临走嘱咐他们在果园多玩一会儿，尝一尝刚成熟的海棠。
秦陌陌从舅舅手中接过洗好的海棠果，依次递给众人，到傅任泉时却道：“我有个谜语给你猜。熟透了的海棠果，打一人名。”
傅任泉拿起一枚果子，一口咬下去，赞道：“果然是糖心啊糖心。”
下河湾一带盛产的海棠，外皮光滑红艳，内里甜美多汁，因为糖分含量极高，靠近果核的部分呈半透明状，当地人称为“糖心”。
秦陌陌微笑道：“你不是让我还你一个赵琳琳么？现在这里有成千上万个，你随便观赏，任意品尝。”
这个时候正是海棠果成熟的季节。一排排的果树上，挂满了星星点点红艳艳的果实，整个果园，就像大自然精心准备的一场丰盛华美的盛宴，让人心中涌出无可形容的喜悦和满足。果树都不高，伸手就可以摘到。只有顶端的才需要用梯子。一群少年坐不住，纷纷拿了篓子，去帮秦超摘果。赵琳琳甚至拿了一枚海棠果别在头发上，远远望去，仿佛红宝石一样，闪耀着晶莹的光彩。
秦陌陌奔波了一上午，头痛得厉害起来，站立不住，悄悄退到秦超看林所住的土屋中去休息。
顾向楠摘了一会儿，发现秦陌陌不见了，向果园边上的小屋望去，却见钟正宇正从里面走出来。他把赵琳琳和傅任泉摘的都倒进自己的篓里，借口去送海棠果，跑到小屋中一看，秦陌陌果然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正闭目养神。他一边把篓里的海棠倒进麻袋，一边故作不经意的问：“我看到钟正宇刚才过来了，你们说什么呢？”
秦陌陌坐起身来，从他的篓中摸起一枚海棠，擦了擦，咬了一口，诧异的道：“明明是糖心，怎么这么酸？”
顾向楠大为窘迫，赶紧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又头痛了？还是躺着歇一会儿吧。”
秦陌陌依言躺下。小屋没有窗子，通风甚差，很是闷热。顾向楠见她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拿了旁边的蒲扇，坐在她身边扇了起来。秦陌陌向他感激的一笑，闭上了眼睛。凉风习习，颇为舒适。渐渐的，她鼻息均匀，久久不动，竟然睡着了。
顾向楠停了扇子，仔细端详着熟睡中的少女，见她眉端微蹙，似乎梦中也在忍受着痛楚，又是怜惜，又是疼爱，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从眉心沿着她细长而转折分明的眉线轻轻抚过。刚到一半，秦陌陌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清亮的望着他。他吓了一跳，触电一样缩回了手。秦陌陌却只是向他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恢复到之前沉睡的姿态。
过了许久许久，顾向楠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怦怦，怦怦，仿佛寂寞千年的山谷，对第一个来访者的脚步，激动而惶恐的绵绵回音。
罗汉啃梨
傅任泉从来没有在农村生活过，无力和她争辩，只好道：“你的地盘，你做主。不过，走了这么远，等会你得犒劳犒劳大家。你不是说这个时候花生和大豆特别好吃么，等会儿咱们弄点？”
秦陌陌微笑：“没问题。”
当地盛产的蘑菇主要有白蘑和油蘑，每每大逾手掌。
除了秦陌陌，众人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亲手把一柄柄肥硕厚大的小伞摘下来，放进篮子里，那种收获的喜悦，实在是无与伦比的享受。
赵琳琳尤其喜欢白蘑，鲜亮的颜色，亭亭挺立在绿色的草地上，简直就是一幅美丽的图画，以至于她常常左看右看，就是舍不得摘，把傅任泉笑得不行。
秦陌陌怕弯腰头痛，只是提着篮子，微笑着跟在秦致远的后面，以防她不小心掉进一些树被挪走之后留下的土坑里。
众人兴奋之中，一气穿过了林子，每个人都采了大半篮。依着傅任泉，还要向北搜索。秦陌陌眼看太阳渐渐升高，摇头笑道：“也不能太贪心了。古人还懂得不能涸泽而渔呢，我们也得给别人留个念想不是？”召集大家到一棵亭亭如盖的老树下休息。因为大部分雨水都被浓密的枝叶挡住了，这里还相当干爽。众人席地而坐，把战利品一一拿出来比较欣赏，争执谁的最大，谁的最完整，谁的色泽最端正。
傅任泉把最大的蘑菇顶在秦致远的鼻子上，见竟然盖住了她的小脸，笑道：“怪不得人们总说田家乐，农家乐。这丰收的感觉，比打游戏机单币通关还带劲。”
休息了一会儿，秦致远不耐烦，拉着顾向楠去采野花，捉蜻蜓。秦陌陌站起来，叫了傅任泉和钟正宇跟她去弄花生大豆，让赵琳琳和李凯收集一些比较干的枯树枝。
一连好几片花生田，秦陌陌都径直走过，直到看见一片田中，一个农民正在拔草，她才走进去，示意程傅二人等在地头。傅任泉远远眺望，只见她和那个农民说了几句话，又掏出钱包，拿了一些钞票塞给他。两个人推让了半天，秦陌陌终于走过来，指着一片干枯的比较厉害的花生，让他们两个拔。自己却到旁边的豆田里拔了一些挂满豆荚的大豆秧，又收集了一些干枯的豆叶，一并抱了，和程傅二人会合返回。
傅任泉听她说豆叶是用来引火的，不由感叹：“古人说煮豆燃豆萁，我还以为是类比呢，想不到果然如此。让它们同根相煎，你也太残忍了吧？”
秦陌陌笑道：“这叫物尽其用。天地者万物之盗，万物者人之盗，你总听过吧？只把豆子吃了，剩下光秃秃的豆杆豆叶，就好像一家子中，小孩子都死了，只剩下老人，那才叫残忍呢。”
钟正宇赶紧制止两人：“你们要讽刺类比，好歹等我们吃完再说。这又煮豆又死人的，我们还怎么吃？”
因昨夜刚下过雨，干躁的树枝很难找。秦陌陌把地表的杂草附土扒开，露出下面一层比较干的泥土来，斜斜挖了一个坑，把豆叶点燃，先放细碎的草根枯枝，把粗一些的架在外面烘着，居然也慢慢点起了一堆火。钟正宇注视着她一举一动，很是敬佩，问道：“你在这里住过很多年么？怎么好像对野外生活很熟悉的样子？”
秦陌陌笑了笑：“我小学时候，寒暑假常常过来。乡下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表哥就带着我上山弄野味。我们还曾经用铁勺煎过蚂蚱腿呢，酥酥脆脆的，比赵琳琳那些小食品好吃多了。”
傅任泉闻言，就要起身去捉蚂蚱。赵琳琳皱着鼻子道：“你还真去啊。这样恶心的东西，你要是真弄了来，我以后再也不和你说话。”
傅任泉不服气：“秦陌陌还吃过呢，你怎么还和她这么好？”
赵琳琳搂着秦陌陌的肩膀，亲热地道：“陌陌是女孩子，你比得了么？她呼吸重了，那叫吐气如兰；她走路摔了，那叫弱柳扶风；她抓蚂蚱，那叫天真烂漫；她弄野味，那叫蕙质兰心。你跟着学一下试试。”
傅任泉见她神态言辞，宛然有秦陌陌风范，向秦陌陌道：“求求你，收了你的摄魂大法，把原来那个温柔可爱的赵琳琳还给我们吧。世上有了一个你这样牙尖嘴利的女孩，还不够悲惨么？”
赵琳琳摇着秦陌陌，让她反击，忽见秦致远奔过来，头上戴着一个杂色花环，手里却拿了一个白白的袋子一样的东西，不由得惊问：“那是什么？”
秦致远把东西给秦陌陌看：“姐姐，你看，这是那边大树下捡到的。”
秦陌陌仔细端详，见是一个柳絮和杨花编就的口袋，口圆腹深，有如一个小型的酒坛子，拉了拉，坚韧而有弹性，认出是本地一种俗称“织鸟”
的窝。
当地人认为用这种鸟窝煮水喝，可以治疗难产及妇科疾病，所以颇有人愿意拿钱来换。
不过，织鸟的窝总是安在最高大的树，最高远的枝条上，又牢固结实，很难弄到。
估计是这几天接连大风雨，把鸟窝所依附的枝条刮断了，才会落到地上。
她侧耳听了听，把手伸进窝的最深处，竟然掏出来一只鸟雏，羽翼未满，嘴角犹黄，虽然虚弱，却仍在呼吸。
众人齐声惊呼。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幼鸟竟未摔死，这鸟巢的柔软坚韧，可见一斑。
这时候顾向楠也走了回来，也惊讶道：“原来这里还有一只。我们发现鸟窝的时候，旁边有两只小鸟，都摔死了，我把它们埋到大树底下了。树枝上有两只喜鹊那么大的鸟，一直在那里叫唤，也不知道是不是它们的爸爸妈妈。咦，这只还是活的！”
众人听了，齐齐拥到那棵大树下往上看。果然有两只鸟，似喜鹊而轻灵，在枝头盘旋往复，哀哀鸣叫。秦致远拉着秦陌陌的衣襟，乞求道：“姐姐，你把那小鸟送回到上面去吧。它爸爸妈妈找不到它，一定会很伤心的。”
赵琳琳也道：“好好的一家子，就这么散了，真是可怜。这小鸟离了父母，肯定活不下去。要是能送上去就好了。”
秦陌陌打量着那棵大树，乃是当地最普通的白杨，树干虽然不粗，但是笔直向上，三米以上，才有第一棵枝丫。她小的时候常常爬树折榆钱，学武之后，身手更是敏捷。若在平时，这棵树简直不算什么。但是现在左臂受伤，不方便用力，上去或者不成问题，但下来却有点难度。
几个男生都是在城里长大的，盯着大树，暗自忖量。傅任泉第一个上来试验：“不会比五十个引体向上更难吧。”不料白杨树本来光滑，雨后略带湿润，更是滑溜溜的用不上力。他攀了几次，都是没多高就出溜了下来。
秦致远刮脸羞他：“傅哥哥，你真没用。”
傅任泉不服气：“这树根本就不是人能爬的。”
秦致远撇嘴道：“狗熊才爬不上去。大哥和姐姐都能爬。我将来长大了，也能爬。”又摇着秦陌陌的手道：“姐姐，姐姐，你爬上去，把小鸟还给它妈妈，好不好？”
秦陌陌想了想，让李凯回去照看一下火堆，要了赵琳琳的手帕，从装着小鸟的鸟窝口两端穿过，打了个结，叼在嘴里，走到树下。顾向楠拉了她一下：“你胳膊上有伤，不要逞强。”她微笑摇头，示意他放心，伸出手臂，双腿盘住树身，交错用力，迅速爬了上去。
傅任泉目瞪口呆，见秦致远冲自己扮鬼脸，还撑着嘴硬：“你姐姐这是进化不完全，出现了返祖现象。”好在秦致远听不懂他的含义，倒也没有反驳。
众人仰头看去，见秦陌陌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枝叶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用手绢把鸟窝固定在在靠近顶端的一棵较大的枝丫外端。那两只大鸟见有人来，略略飞开，却并不远遁，绕着秦陌陌手中的鸟窝上下盘旋，鸣声转急，大有催促焦急之意。
系好了鸟窝，秦陌陌小心的沿着原路返回。到了最低的一根枝丫上，略略犹豫。根据她多年爬树的经验，向上时双腿承担了大部分力道，向下时却全靠双臂支撑才能控制速度，否则很容易擦伤。她打量着下面的地面，杂草丛生，雨后尤其松软，见其他人都在看那两只老鸟是否回窝，只有顾向楠抱着秦致远，焦急地望着她，冲他眨了眨眼，调皮一笑，双脚一蹬，向上纵起，一个前空翻，竟然直接跳了下来。
钟正宇被傅任泉拉着分析织鸟的认亲仪式，眼光一瞥，忽见秦陌陌从空中落下，不及细想，冲过去伸出双臂，想要接住。秦陌陌身在空中，无可躲避，结结实实的砸到了钟正宇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好在她已借空翻消了一部分冲力，草地又柔软，钟正宇只是沾了满身泥土，倒没有受伤。秦陌陌摔在他身上，更是连污迹也不曾沾上一丝。她很不好意思，赶紧挣扎站起。
钟正宇听到傅任泉大声喝彩：“好个‘细胸巧翻云’！哎呀，变成了罗汉啃泥。”才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又是尴尬又是好笑，索性手腕一勾。秦陌陌刚要直起腰来，被他一带，踉跄一下，又跌倒在他身上，面孔正压到他的嘴唇。抬眼一望，见他嘴角挂着一丝含义不明的微笑，倒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成功了一般，大是尴尬，也不管钟正宇仍然躺在泥里，爬起来自顾走开。
赵琳琳踏前一步，似乎想要去扶钟正宇，却犹疑着停下了。傅任泉幸灾乐祸，袖手旁观。李凯闻声从火堆边赶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顾向楠无奈，只好放下秦致远，走过去扶起钟正宇，帮他清理后背沾的草叶泥土。
大家找了一个水潭洗了手，围到火堆边，团团坐定，纷纷拿了花生果和豆荚扔进火里。
顾向楠见林傅二人神情异常，心里很不舒服。
待第一批花生烧好了，先剥了一些给靠在他和秦陌陌之间的秦致远，又剥了一些，却递给了秦陌陌。
秦陌陌添柴架火，手弄得很脏，回头找了一片干净的豆叶来接。
顾向楠摇摇头，把手伸向她的嘴边，见秦陌陌果然就在他的手里把几颗花生吃了，这才缩回手，倒仿佛那几颗花生都下了自己肚子一样，心中甜滋滋的。
看钟正宇时，他正望着火堆出神，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转过头来，却见赵琳琳冲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不由得脸上一热，赶紧低头拨火。
顾向楠本来已经酸软的胳膊，重新生出无穷力量，把秦致远胖胖的身子又向上抱了抱，觉得怀里这个小大人似的小女孩，实在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负担。
到达果园的时候，已近中午。秦超夫妇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舅妈拿了蘑菇，立刻赶回去做饭，临走嘱咐他们在果园多玩一会儿，尝一尝刚成熟的海棠。
秦陌陌从舅舅手中接过洗好的海棠果，依次递给众人，到傅任泉时却道：“我有个谜语给你猜。熟透了的海棠果，打一人名。”
傅任泉拿起一枚果子，一口咬下去，赞道：“果然是糖心啊糖心。”
下河湾一带盛产的海棠，外皮光滑红艳，内里甜美多汁，因为糖分含量极高，靠近果核的部分呈半透明状，当地人称为“糖心”。
秦陌陌微笑道：“你不是让我还你一个赵琳琳么？现在这里有成千上万个，你随便观赏，任意品尝。”
这个时候正是海棠果成熟的季节。一排排的果树上，挂满了星星点点红艳艳的果实，整个果园，就像大自然精心准备的一场丰盛华美的盛宴，让人心中涌出无可形容的喜悦和满足。果树都不高，伸手就可以摘到。只有顶端的才需要用梯子。一群少年坐不住，纷纷拿了篓子，去帮秦超摘果。赵琳琳甚至拿了一枚海棠果别在头发上，远远望去，仿佛红宝石一样，闪耀着晶莹的光彩。
秦陌陌奔波了一上午，头痛得厉害起来，站立不住，悄悄退到秦超看林所住的土屋中去休息。
顾向楠摘了一会儿，发现秦陌陌不见了，向果园边上的小屋望去，却见钟正宇正从里面走出来。他把赵琳琳和傅任泉摘的都倒进自己的篓里，借口去送海棠果，跑到小屋中一看，秦陌陌果然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正闭目养神。他一边把篓里的海棠倒进麻袋，一边故作不经意的问：“我看到钟正宇刚才过来了，你们说什么呢？”
秦陌陌坐起身来，从他的篓中摸起一枚海棠，擦了擦，咬了一口，诧异的道：“明明是糖心，怎么这么酸？”
顾向楠大为窘迫，赶紧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又头痛了？还是躺着歇一会儿吧。”
秦陌陌依言躺下。小屋没有窗子，通风甚差，很是闷热。顾向楠见她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拿了旁边的蒲扇，坐在她身边扇了起来。秦陌陌向他感激的一笑，闭上了眼睛。凉风习习，颇为舒适。渐渐的，她鼻息均匀，久久不动，竟然睡着了。
顾向楠停了扇子，仔细端详着熟睡中的少女，见她眉端微蹙，似乎梦中也在忍受着痛楚，又是怜惜，又是疼爱，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从眉心沿着她细长而转折分明的眉线轻轻抚过。刚到一半，秦陌陌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清亮的望着他。他吓了一跳，触电一样缩回了手。秦陌陌却只是向他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恢复到之前沉睡的姿态。
过了许久许久，顾向楠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怦怦，怦怦，仿佛寂寞千年的山谷，对第一个来访者的脚步，激动而惶恐的绵绵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