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自惭形秽

陌陌潜行
第九十章

自惭形秽

可是,这个同盟和世界上所有的同盟一样,是有矛盾和对抗的。狐狸必须紧跟着和自己结盟的那只老虎。如果落了单,碰到陌生的老虎,很容易被吃掉。即使是面对着自己的同盟,它也必须小心翼翼,采取间接的婉转的旁敲侧击的形式来维护自己利益,不敢直接对抗,轻捋虎须。所以人们又说:‘狐性多疑’。

小狐狸和小老虎的差别不大,经常在一起玩。

有一只小狐狸,天生有点傻呵呵的,不知道狐狸和老虎的区别。

因为从小听到的故事,都是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征战山林,震慑百兽的故事,便以为自己将来也可以长成那样的王者。

虽然狐狸妈妈整天耳提面命地教它梳毛啊,打洞啊,设伏啊,迂回啊,这些狐狸的生存技巧。

可是小狐狸不喜欢这些,总是偷偷溜出去,和小老虎们一起玩,练习奔跑,追捕,攻击,呼啸等等老虎的游戏,自由自在地快乐了很多年。

可是,随着它一天天长大,它发现自己越来越孤独。狐狸们不把它当同类,因为它一举一动都像个老虎;老虎也不再跟它玩,因为它分明就是一只狐狸。它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丑小鸭,整天独个儿在山林游荡。

人们说,‘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天,小狐狸和一只饥饿的老虎狭路相逢。它多年的练习,还是敌不过天赋的差别。而那些狐狸的手段,别说它没有学会,就是学会了,也当不过暴怒的老虎轻轻一击。当老虎的牙齿咬上它的咽喉的时候,它悲愤的发现,丑小鸭或者有一天会变成天鹅,而一只狐狸,却只能是一只狐狸,无论如何也不能变成一只老虎,不能昂首阔步,啸傲山林。

如果小狐狸足够聪明,也许它会认命,如果侥幸逃过这一劫,从此安心地学做一只正常的狐狸,找一只老虎当护卫,也许可以打许多洞,偷许多鸡。天生万物,各循其性而安其道,不是很好么?

可是,它偏偏是很固执很倔强的一只狐狸。它不明白从小一起玩,一起听故事,一起接受长辈教训的伙伴,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它不明白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志向,为什么不能是它的志向;整个山林传颂崇拜的英雄,为什么不能是它的目标;它一直遵循自己的天性,为什么到头来变成了异类;明明那渴望如此真实,汗水如此沉重,为什么却不被命运所承认。

它愤怒了,小宇宙突然爆发,竟然把那只老虎的胸膛撕裂。从此浩浩山林中,多了一只不像狐狸的狐狸。”

晚风拂来,吹动他们的衣襟,略有凉意。

顾向楠默然许久,道:“初三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你写的两句话:‘要当凌云须举翼,何妨随处一开颜’。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矛盾的两句诗会写在一起。现在,我明白了。”

秦陌陌怔了怔:“这两句话?后面那句不是陆游说的么?哦,好像我引用过, 是一首律诗,上课的时候实在无聊,随手乱写的。还起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题目,叫‘赠李白’。”她转向顾向楠,似笑非笑:“我记得那诗写完就被我撕了啊,你怎么看到的?”

顾向楠脸热了一下,不敢看她:“一只不像狐狸的狐狸,总难免引人关注。”

秦陌陌上下打量他:“一只关注着狐狸的老虎,却像兔子一样温良无比,也希奇得很啊。”

霞光映照,顾向楠的脸益发红了。

秦陌陌几乎要摸上去,好不容易控制住,听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小狐狸不是傻,不是固执,它只是……只是太优秀了,所以才会孤单,才会与众不同?

大部分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环境把他们塑造成什么样子,他们就变成什么样子。

就算发现理想和现实相差甚远,也只是发发牢骚,依旧为衣食奔波。

只有很少数真正优秀,真正勇敢的人,才会执著于自己的天性,坚持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无论遭遇什么样的打击,都不屈服,不后退。”

“按照达尔文主义,这样的狐狸,不是应该早就绝种了么?”

“这样的狐狸或者已经绝种了,可是这样的人一定存在。适应环境,固然是生存的方式;抗争环境,改造环境,却是一种更高级的适应方式。”

“那你是赞同狐狸的愤怒了?”

“我同情,但是,也心痛。”他望着秦陌陌:“我希望你既可以凌云举翼,又可以随处开颜。这,也是你当时写这两句诗的原意吧?”

见他这样了解,又这样关心自己,秦陌陌仿佛全身毛孔都被熨过似的,暖洋洋地无比舒服。她定了定神,道:“我也不喜欢自己的愤怒。不过是为了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对傅任泉说,是个人就有苦处。一个人不应该把自己的痛苦,强加于他人头上。我因为愤怒而出手过重,何尝不是把自己的苦楚强加于他人头上?那两个混混,过着那样一种生活方式,也不会很开心吧?也许有一天,他会厌倦,会悔悟,会盼望有一天,能够有一个家,有一个孩子,过一种较为安定健康的生活。”

她的声音有点苦涩:“可是因为我曾经受过的委屈,他的这一点点希望,可能就从此永远破灭了。傅任泉说得对,他们,也很可怜。”

顾向楠见她神情暗淡,很是心疼:“过去的事就算了,不用自责。你能够完整无缺地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秦陌陌摇摇头:“我不是自责。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从经验中成长,从教训中成熟。其实想深一点,所有激烈的情绪,深切的痛苦,大抵都是想自己的苦处太多,太介意得失造成的。如果一个人总想着自己,难免心胸会越来越狭窄,脾气越来越激烈。”她凝望着顾向楠温润如玉的容颜:“希望有一天,我能泯灭所有的激烈偏执,像你这样中正平和,春风和煦。”

心爱的人坐在自己身边,温言软语,细诉衷肠,顾向楠觉得十几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这么明媚,这么美好。他微笑着道:“我哪有那么好?”

“虽然你平时火眼金睛,可是这件事上,你没有发言权。”秦陌陌笑道:“你自己当局者迷,我才是旁观者清。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你所以目光如炬,常常直中肯綮,就是因为你心中坦荡,既不会挂着自己,又对他人没有成见。而傅任泉和我,在很多事情上,已经有了强烈的喜好意见,利则利矣,却容易先入为主,有所偏颇。独孤九剑所以天下无敌,正是因为没有一定之招,明察一切,待机而动啊。”

顾向楠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对她更加敬佩:“我天生就是这个性子,并不是有意识地选择,更没有经过努力。你看得这样清楚,想得这样明白,有目的地改进自己,其实已经胜过我很多了。”

“呵呵,不要乱戴高帽子。”秦陌陌坦诚地道:“我小的时候很狂妄。上小学那会儿,有一次评选优秀少先队员,老师让大家汇报理想。我第一个举手站起来,说我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现在长大了,知道治国平天下是太遥远的事情,可是修身总是近在咫尺,既关乎眼前利益,更涉及长远幸福。况且,”她微笑:“身之不修,何以齐家呢?”

那笑容似乎有着没有说出的含义。顾向楠心里甜甜的,不敢多想,故意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聪明好学,其实很可怕?”

“怎么可怕?”

“怕赶不上你,怕……自惭形秽。”还有一句没有说出的话,怕你一旦拥有了你所羡慕的品质,便不再喜欢曾经因为这些品质而吸引过你的人。

“说说而已,秦山易改,本性难移,哪里那么容易就改了呢?”秦陌陌敛了笑容:“其实我也怕。怕爸爸知道我得了头痛,会担心我的前途;怕妈妈听说我半夜出门,还惹下这么大的事情,会对我失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在哪里看过一句话,在所爱的人面前,我们都是卑微的。”

顾向楠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低低地道:“他们不会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爱你的人,永远爱你。”

不,不是这样的。所有凡人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一旦爱的条件消失,爱,便也随之消失了。否则,一个人便应该爱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母爱所以伟大,不过是因为它唯一的条件,便是血缘。

可是此刻,晚霞如此美丽,晚风如此温柔,而面前听她细诉心曲的少年如此诚挚,迎着他深情的目光,她心中感动,不忍反驳。

顾向楠心神荡漾,忽见秦陌陌抽出了自己的手,坐直了身子,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钟正宇正转过蒲田,向这边走来,也不知道看见了他们的动作没有。正在忐忑,身边的秦陌陌已经道:“那就是你们的战利品么?怎么只有一只?”

钟正宇举起手中的青蛙,笑道:“就这一只,还是围追堵截摸爬滚打历经三大战役才抓到的呢。”向顾向楠道:“傅任泉嫌我配合不够默契,叫你这个老搭档去帮忙。”

篮球场上,顾向楠和傅任泉总是打配合,所以傅任泉有这一说。顾向楠与秦陌陌互诉情怀,只觉得天上 人间,再无此乐,本不愿去抓青蛙,可是疑心钟正宇有话要对秦陌陌说,不好留下来阻碍,答应了一声,看了看秦陌陌,便向傅任泉的方向走去了。

秦陌陌向钟正宇伸出手:“把青蛙给我。”

钟正宇疑惑的把青蛙交到她手上,道:“小心,它滑溜得很。”却见秦陌陌松开了手。那青蛙甫得自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略略呆了一下,便一下子蹿了出去,几个起落,眨眼间已经逃进最近的水泡里去了。

秦陌陌笑道:“我们又不是没有东西吃,抓来玩玩也就罢了,何苦为这个伤生造孽?”她指着附近的稻田:“再说,青蛙专吃农田害虫,这丰收的果实里面,有它们的一份功劳呢。”

钟正宇在她身侧坐下,会心一笑:“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秦陌陌微笑道:“可不是?傅任泉一来,就变成扰乱蛙声一片了。”

钟正宇看着秦堤下面赵琳琳的身影,若有所思地道:“赵琳琳最近心情好像很不错啊。她在下面干什么呢?”

秦陌陌笑:“她在捡河螺。明明都是软体动物,树狗她怕得要命,穿上个马甲她就喜欢得不得了,非拉着我去捡。我嫌弯腰头痛,在这儿给她把风,让她自己去了。”

下河湾一带的清风秦水流缓慢,盛产河螺,因当地人并没有吃螺的习惯,任其自生自灭,繁衍壮大,数目非常之巨。不知道是前两天大雨,河水上涨,把水底生物冲了上来,还是河螺本来就喜欢晒太阳的缘故,靠近水线的河滩上密密麻麻地叮着很多螺,小的微不可见,大的仿佛婴儿拳头。赵琳琳心善,怕它们离开水时间长了会死掉,每只河螺捡起玩了一会儿,便扔进秦里。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赵琳琳清脆的笑声。钟正宇凝望着她的笑靥,道:“看来她已经爬出了陷阱。”

秦陌陌随声望去,见李凯不知何时也已经下了秦堤,正拿什么东西给赵琳琳看,有点迟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不过,这么快,我总是有点担心。”

钟正宇道:“赵琳琳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有很多人喜欢。她不会一直呆在原地伤心的,就算她想,别人也不会让的。”

“这倒是。”秦陌陌高兴起来:“赵琳琳是我所见过的最可爱最温柔最善良最体贴的女孩。就连我,都不忍心见她难过,会想尽办法,逗她开心,何况男生呢?”她斜睨钟正宇:“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