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第九十一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那次秦陌陌去请钟正宇为赵琳琳补习的时候，等于已经明白的拒绝了他。
这些天来，钟正宇虽然坚持为赵琳琳补习，和大家一起玩笑，却始终有点尴尬。
眼看着秦陌陌在头痛中挣扎，又为歹徒所伤，明明心痛如绞，却依然只能远远守望，默默关注。
直到赵琳琳渐渐变得正常开朗，他的心结才渐渐解开，开始轻松自然起来。
此刻见秦陌陌直言相诘，知道她也是因为赵琳琳的转变，才不再回避这个话题，反而高兴，诚恳地道：“我不是狠心。
既然已经知道不可能，只好快刀斩乱麻。
我是怕拖得越久，对她的伤害越深。”
秦陌陌果然放过了他，笑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你没见到那些天赵琳琳的模样，那时候我恨不得拉着你殉葬。”
和你一起殉葬么？求之不得。钟正宇心中思量，却不敢出口。望着秦陌陌，低声道：“我知道我对不起赵琳琳。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挺不错，你屡次指责我，我还不服。现在回头细看，竟然一无是处，既不了解别人，也不了解自己。累人累己，贻害不浅。这些天，我一直都很瞧不起自己。尤其是在你面前，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竟然真地可以一直低微到尘土里去。”
秦陌陌很诧异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安慰他道：“这事也不全是你的错，用不着全盘否定自己。其实你还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很好的朋友的。”
“噢？”钟正宇眼睛闪闪发亮：“陌陌，告诉我你对我的真实看法吧。这对我很重要。无论多么残忍，我都能接受。”
“我一向很佩服你，哪里说得到残忍呢？”秦陌陌想了想，道：“你很聪明，领悟力强，闻弦歌而知雅意，和你说话，特别省力；你很有志气，又很有才华，将来一定会很有成就。只是你有时候不愿意和人交往，让人觉得有点难以接近。不过其实你的心地很善良。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对人很好，很照顾，很大度。傅任泉他们那么对你，你都不计较，还坚持帮助赵琳琳补习。我在省城的时候，如果没有你，我真地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钟正宇再也想不到，她对自己的评价，如此公允，又如此贴切，低声道：“你不再生我的气了？你愿意继续把我当朋友？”
秦陌陌摇头：“我从来没有真地生你的气，也一直都把你当朋友。不但如此，我还很感激你，感激你照顾我，感激你不介意我以前对你的态度，还对我这么好，这么坦诚。”
钟正宇心中激动，强自抑制，生怕冒犯了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秦陌陌笑道：“其实你要问我的意见，就说明你不是一个真正冷漠的人。刚才顾向楠提起以前我曾经写过的一首诗，现在我把那首诗补足了送给你。”她拾起顾向楠留下的蒲棒，倒转来，用连接的一段茎秆为笔，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
钟正宇俯身看去，见是一首律诗，题目是“赠李白”：
“劝君莫嗟行路难，日犹升落月缺圆。
观乎昼夜明生死，看罢盛衰见天然。
要当凌云须举翼，何妨随处一开颜。
淤泥掩覆节历历，不须出水亦青莲。”
他痴痴地看着微笑的秦陌陌，痴痴地咀嚼着她的话。“要当凌云须举翼，何妨随处一开颜”，是在劝我不但要志存高远，更要平易近人，和光同尘么？“淤泥掩覆节历历，不须出水亦青莲”，是说我们之间，虽然只能止乎于友谊，却仍然美好高洁，不逊色于男女情爱么？
然而，他真地能够做到止于友谊么？那是这世上他唯一深切渴望，却无法征服，无法获得的人啊。久久压抑的激情在心中澎湃。他想要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那个单薄的身影，紧紧地，密密地，没有间隙地，不容喘息地，直到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因为过于用力控制自己，他的手指深深抠进了身边的泥土，钝钝的痛楚从指尖传来，却尖锐地在心脏深处，引发了久久不息的回响。
晚霞渐渐暗淡下去，暮色缓缓氤氲而来。经过昨晚的争斗，下午的奔波，秦陌陌有点倦了。她没有察觉到身旁少年的挣扎，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望着秦水边随风明灭的萤火虫，感受着夏天傍晚的清爽恬静，心旷神怡，默然不语。
一刀刺下，板寸犹自挣扎，手中的刀子亮晃晃的向她面门刺来。她右手下意识的拔出刀子，双刃相交，当啷一声，板寸手中的刀子落地。刀一拔出，鲜血如箭迸射，喷上胸前，粘粘的，热热的，腥膻味浓重的仿佛有了实质，包围着她，让她渐渐窒息……
秦陌陌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蒙到了脸上。她拉开被子坐起来，仍然觉得闷得透不过气来。身旁的赵琳琳鼻息细细，正睡得香甜。窗外淅淅沥沥，却在下雨，怪不得气压低郁。她轻手轻脚的爬起来，小心地把靠近自己一侧的窗子推开，将头靠上去，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清冷的空气。
昨晚的血案之后，她先是麻木，继而愤慨。待到冷静下来，又有点愧疚。毕竟，从小到大，她虽然常常打架，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任何人。手上第一次沾满鲜血，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震撼，以至于梦里也是一片浓烈膻腥。她望向几个男生所住的厢房，想起顾向楠温和的容颜，心中略略安慰。
一抬头，却见厢房窗前，葡萄架下，站着一个人影。她凝神看去，借着马棚的微弱灯光，只见那人长身玉立，英气逼人，正是钟正宇。他好像不知道冷似的，只穿着白天的短袖衬衫。虽然葡萄架遮去了大部分的雨水，仍然有滴滴答答的雨滴落下来。他不躲不闪，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双明目，凝望着茫茫夜色，竟仿佛已经痴了。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霄？
这一刻，她已经不知道，是梦里的板寸，还是眼前的少年，更让她内疚。
雨声淅沥，如泣如诉。两个少年，一个站在葡萄架下，一个靠在松木窗上，各自痴痴想着心事。马厩里正在吃草的两匹枣红马，疑惑的抬起头来，望望这个，望望那个，见他们并不动弹，又低头继续咀嚼。
第二天吃过早饭，秦陌陌走到院子里望天，只见阴霾全消，万里一碧，回头对傅任泉道：“昨晚放了你的田鸡腿，今天我赔你一道野味，如何？”
傅任泉脸上霎时放光：“我们要出去打猎？”
秦陌陌失笑：“你电影看多了吧？我们去采蘑菇。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蘑菇肯定长出了好多。野生的蘑菇鲜着呢，市场上卖的，根本不能比。”
赵琳琳欢呼：“好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长在地上的蘑菇呢。”
傅任泉搓着手，跃跃欲试：“不错不错，少了点血腥，多了点诗意。老杜夜雨剪春韭，哪里比得上咱们夜雨采鲜蘑。”
众人开始准备。秦致远尤其兴奋，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帮着秦陌陌找出几只柳条篮，给众人一一分配，自己拿了最小的一个，挎在肩上。秦陌陌对她道：“路远，又泥泞，你还是不要去了。”
秦致远嘟着嘴，很不高兴：“我走得动。奶奶去南坡摘豆角，每次都带着我的。”见秦陌陌仍然摇头，抗议道：“幼儿园老师教的歌里都说，采蘑菇的小姑娘，你们不带我，就不算采蘑菇。”
傅任泉忍住笑：“是，是。林姐姐和唐姐姐都是大姑娘了，不能算数。”见秦致远居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有欺哄小女孩的嫌疑，很是惭愧。
秦陌陌蹲下来哄她：“你在家陪着爷爷奶奶，好不好？爷爷奶奶没有你在身边，会很寂寞的。”
秦致远不好反驳，眼珠一转，抱住顾向楠的腿，仰着小小的脸孔祈求：“孟哥哥，你带我去，好不好？我走得动的。我还会唱歌给你听。”
顾向楠不忍心，向秦陌陌道：“我们带上她吧？实在走不动，我抱着她。”
傅任泉赶紧将功赎罪：“就是，就是，带上她吧，我们几个男生可以轮流抱着。”
秦陌陌屈服了：“好，不过到时候你熬不住，可不许撺叨我们远远减肥。”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村东走去。秦致远牵着顾向楠的手，蹦蹦跳跳的在前领路。
赵琳琳拉了拉秦陌陌的衣袖，故意落在后面，在她耳边悄悄道：“你看你家顾向楠，对小孩多有耐心。将来你们要是有了小孩，肯定特别幸福。”
秦陌陌失笑：“学立体几何的时候，你总抱怨说没有空间想象力，怎么这种事情，你想象力就这么丰富了？一年之后，我们这几个人还不知道都在哪里呢，哪里就谈得到将来？”
“以你的能力，还不是想上哪里，就上哪里。”赵琳琳看着秦陌陌，忽然醒悟：“陌陌，你是不会为顾向楠改变自己的志愿的，是不是？”
秦陌陌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儿，笑道：“你呢？你想上哪里？”
“我也不知道。其实只要能考上大学，不让家里失望，上哪里我都无所谓。”赵琳琳有点黯然：“我大概就是你常常批判的胸无大志的女孩子吧。只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天涯海角，也是高兴的。如果喜欢的人不在身边，走到哪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秦陌陌安慰她：“放心吧。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无论在哪，追求者都能排出几条街去，你只愁挑花了眼，还愁没人陪你到天涯海角？”
赵琳琳望着前面几个男生，低低叹了口气：“要真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你的理性和潇洒，不必总为感情的事烦恼。”
“像我有什么好？你这样的女孩，才是人间最亮丽的风景。有点烦恼也是正常的，不是说，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创剧痛来换取么。”秦陌陌笑道：“不过，这次你做得很不错啊。看你和钟正宇刚分手时那情形，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能够恢复。有什么秘诀，教教我，说不定我以后用得着呢。”
赵琳琳低低的道：“说出来你不许笑我。其实，只要他在我身边，哪怕只是讲讲题，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我就觉得很满足，很欢喜了。原来爱一个人，不是一定要拥有他的。”
原来不是爬出了陷阱，而是放弃了爬的努力。秦陌陌心下担忧，却故意调笑：“恭喜恭喜，你的境界又提升了一层。从衣带渐宽终不悔，到相看灯火阑珊处。不知道以后，他喜欢上了别人，又或者是离你很远，你是不是也跟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赵琳琳苦笑：“我哪有那么厉害？也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了。毕业之前，他不和别人在一起，就算是我的福气了。”
秦陌陌望望钟正宇的背影，伸手揽住赵琳琳的腰，郑重的道：“赵琳琳，你这么善良，这一点福气，肯定会有的。”
在秦陌陌的指引下，几个人转下大路，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向林深处走去。因为刚下过雨，草叶上都还挂着水珠，把鞋和裤腿都打湿了。秦致远早已经爬上了顾向楠的怀抱。傅任泉一脚踩进了泥中，苦着脸对秦陌陌道：“我们这是上哪里啊？已经过了这么多树林，你怎么不进去？”
秦陌陌笑道：“这一点辛苦你就受不了？还号称仰慕田园风光呢，整个儿一叶公好龙。”解释道：“蘑菇主要长在腐殖质丰富的林子中。这些田地中间的防风林太窄，叶子落下来就被风刮走了，形不成腐殖层，不适合蘑菇生长。我们要去的是连成片的林子，穿过这块地，就可以看到了。”
衣带渐宽终不悔
那次秦陌陌去请钟正宇为赵琳琳补习的时候，等于已经明白的拒绝了他。
这些天来，钟正宇虽然坚持为赵琳琳补习，和大家一起玩笑，却始终有点尴尬。
眼看着秦陌陌在头痛中挣扎，又为歹徒所伤，明明心痛如绞，却依然只能远远守望，默默关注。
直到赵琳琳渐渐变得正常开朗，他的心结才渐渐解开，开始轻松自然起来。
此刻见秦陌陌直言相诘，知道她也是因为赵琳琳的转变，才不再回避这个话题，反而高兴，诚恳地道：“我不是狠心。
既然已经知道不可能，只好快刀斩乱麻。
我是怕拖得越久，对她的伤害越深。”
秦陌陌果然放过了他，笑道：“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你没见到那些天赵琳琳的模样，那时候我恨不得拉着你殉葬。”
和你一起殉葬么？求之不得。钟正宇心中思量，却不敢出口。望着秦陌陌，低声道：“我知道我对不起赵琳琳。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挺不错，你屡次指责我，我还不服。现在回头细看，竟然一无是处，既不了解别人，也不了解自己。累人累己，贻害不浅。这些天，我一直都很瞧不起自己。尤其是在你面前，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竟然真地可以一直低微到尘土里去。”
秦陌陌很诧异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安慰他道：“这事也不全是你的错，用不着全盘否定自己。其实你还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很好的朋友的。”
“噢？”钟正宇眼睛闪闪发亮：“陌陌，告诉我你对我的真实看法吧。这对我很重要。无论多么残忍，我都能接受。”
“我一向很佩服你，哪里说得到残忍呢？”秦陌陌想了想，道：“你很聪明，领悟力强，闻弦歌而知雅意，和你说话，特别省力；你很有志气，又很有才华，将来一定会很有成就。只是你有时候不愿意和人交往，让人觉得有点难以接近。不过其实你的心地很善良。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对人很好，很照顾，很大度。傅任泉他们那么对你，你都不计较，还坚持帮助赵琳琳补习。我在省城的时候，如果没有你，我真地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钟正宇再也想不到，她对自己的评价，如此公允，又如此贴切，低声道：“你不再生我的气了？你愿意继续把我当朋友？”
秦陌陌摇头：“我从来没有真地生你的气，也一直都把你当朋友。不但如此，我还很感激你，感激你照顾我，感激你不介意我以前对你的态度，还对我这么好，这么坦诚。”
钟正宇心中激动，强自抑制，生怕冒犯了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秦陌陌笑道：“其实你要问我的意见，就说明你不是一个真正冷漠的人。刚才顾向楠提起以前我曾经写过的一首诗，现在我把那首诗补足了送给你。”她拾起顾向楠留下的蒲棒，倒转来，用连接的一段茎秆为笔，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
钟正宇俯身看去，见是一首律诗，题目是“赠李白”：
“劝君莫嗟行路难，日犹升落月缺圆。
观乎昼夜明生死，看罢盛衰见天然。
要当凌云须举翼，何妨随处一开颜。
淤泥掩覆节历历，不须出水亦青莲。”
他痴痴地看着微笑的秦陌陌，痴痴地咀嚼着她的话。“要当凌云须举翼，何妨随处一开颜”，是在劝我不但要志存高远，更要平易近人，和光同尘么？“淤泥掩覆节历历，不须出水亦青莲”，是说我们之间，虽然只能止乎于友谊，却仍然美好高洁，不逊色于男女情爱么？
然而，他真地能够做到止于友谊么？那是这世上他唯一深切渴望，却无法征服，无法获得的人啊。久久压抑的激情在心中澎湃。他想要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那个单薄的身影，紧紧地，密密地，没有间隙地，不容喘息地，直到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因为过于用力控制自己，他的手指深深抠进了身边的泥土，钝钝的痛楚从指尖传来，却尖锐地在心脏深处，引发了久久不息的回响。
晚霞渐渐暗淡下去，暮色缓缓氤氲而来。经过昨晚的争斗，下午的奔波，秦陌陌有点倦了。她没有察觉到身旁少年的挣扎，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望着秦水边随风明灭的萤火虫，感受着夏天傍晚的清爽恬静，心旷神怡，默然不语。
一刀刺下，板寸犹自挣扎，手中的刀子亮晃晃的向她面门刺来。她右手下意识的拔出刀子，双刃相交，当啷一声，板寸手中的刀子落地。刀一拔出，鲜血如箭迸射，喷上胸前，粘粘的，热热的，腥膻味浓重的仿佛有了实质，包围着她，让她渐渐窒息……
秦陌陌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蒙到了脸上。她拉开被子坐起来，仍然觉得闷得透不过气来。身旁的赵琳琳鼻息细细，正睡得香甜。窗外淅淅沥沥，却在下雨，怪不得气压低郁。她轻手轻脚的爬起来，小心地把靠近自己一侧的窗子推开，将头靠上去，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清冷的空气。
昨晚的血案之后，她先是麻木，继而愤慨。待到冷静下来，又有点愧疚。毕竟，从小到大，她虽然常常打架，却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任何人。手上第一次沾满鲜血，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震撼，以至于梦里也是一片浓烈膻腥。她望向几个男生所住的厢房，想起顾向楠温和的容颜，心中略略安慰。
一抬头，却见厢房窗前，葡萄架下，站着一个人影。她凝神看去，借着马棚的微弱灯光，只见那人长身玉立，英气逼人，正是钟正宇。他好像不知道冷似的，只穿着白天的短袖衬衫。虽然葡萄架遮去了大部分的雨水，仍然有滴滴答答的雨滴落下来。他不躲不闪，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双明目，凝望着茫茫夜色，竟仿佛已经痴了。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霄？
这一刻，她已经不知道，是梦里的板寸，还是眼前的少年，更让她内疚。
雨声淅沥，如泣如诉。两个少年，一个站在葡萄架下，一个靠在松木窗上，各自痴痴想着心事。马厩里正在吃草的两匹枣红马，疑惑的抬起头来，望望这个，望望那个，见他们并不动弹，又低头继续咀嚼。
第二天吃过早饭，秦陌陌走到院子里望天，只见阴霾全消，万里一碧，回头对傅任泉道：“昨晚放了你的田鸡腿，今天我赔你一道野味，如何？”
傅任泉脸上霎时放光：“我们要出去打猎？”
秦陌陌失笑：“你电影看多了吧？我们去采蘑菇。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蘑菇肯定长出了好多。野生的蘑菇鲜着呢，市场上卖的，根本不能比。”
赵琳琳欢呼：“好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长在地上的蘑菇呢。”
傅任泉搓着手，跃跃欲试：“不错不错，少了点血腥，多了点诗意。老杜夜雨剪春韭，哪里比得上咱们夜雨采鲜蘑。”
众人开始准备。秦致远尤其兴奋，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帮着秦陌陌找出几只柳条篮，给众人一一分配，自己拿了最小的一个，挎在肩上。秦陌陌对她道：“路远，又泥泞，你还是不要去了。”
秦致远嘟着嘴，很不高兴：“我走得动。奶奶去南坡摘豆角，每次都带着我的。”见秦陌陌仍然摇头，抗议道：“幼儿园老师教的歌里都说，采蘑菇的小姑娘，你们不带我，就不算采蘑菇。”
傅任泉忍住笑：“是，是。林姐姐和唐姐姐都是大姑娘了，不能算数。”见秦致远居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有欺哄小女孩的嫌疑，很是惭愧。
秦陌陌蹲下来哄她：“你在家陪着爷爷奶奶，好不好？爷爷奶奶没有你在身边，会很寂寞的。”
秦致远不好反驳，眼珠一转，抱住顾向楠的腿，仰着小小的脸孔祈求：“孟哥哥，你带我去，好不好？我走得动的。我还会唱歌给你听。”
顾向楠不忍心，向秦陌陌道：“我们带上她吧？实在走不动，我抱着她。”
傅任泉赶紧将功赎罪：“就是，就是，带上她吧，我们几个男生可以轮流抱着。”
秦陌陌屈服了：“好，不过到时候你熬不住，可不许撺叨我们远远减肥。”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村东走去。秦致远牵着顾向楠的手，蹦蹦跳跳的在前领路。
赵琳琳拉了拉秦陌陌的衣袖，故意落在后面，在她耳边悄悄道：“你看你家顾向楠，对小孩多有耐心。将来你们要是有了小孩，肯定特别幸福。”
秦陌陌失笑：“学立体几何的时候，你总抱怨说没有空间想象力，怎么这种事情，你想象力就这么丰富了？一年之后，我们这几个人还不知道都在哪里呢，哪里就谈得到将来？”
“以你的能力，还不是想上哪里，就上哪里。”赵琳琳看着秦陌陌，忽然醒悟：“陌陌，你是不会为顾向楠改变自己的志愿的，是不是？”
秦陌陌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儿，笑道：“你呢？你想上哪里？”
“我也不知道。其实只要能考上大学，不让家里失望，上哪里我都无所谓。”赵琳琳有点黯然：“我大概就是你常常批判的胸无大志的女孩子吧。只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天涯海角，也是高兴的。如果喜欢的人不在身边，走到哪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秦陌陌安慰她：“放心吧。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无论在哪，追求者都能排出几条街去，你只愁挑花了眼，还愁没人陪你到天涯海角？”
赵琳琳望着前面几个男生，低低叹了口气：“要真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你的理性和潇洒，不必总为感情的事烦恼。”
“像我有什么好？你这样的女孩，才是人间最亮丽的风景。有点烦恼也是正常的，不是说，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创剧痛来换取么。”秦陌陌笑道：“不过，这次你做得很不错啊。看你和钟正宇刚分手时那情形，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能够恢复。有什么秘诀，教教我，说不定我以后用得着呢。”
赵琳琳低低的道：“说出来你不许笑我。其实，只要他在我身边，哪怕只是讲讲题，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我就觉得很满足，很欢喜了。原来爱一个人，不是一定要拥有他的。”
原来不是爬出了陷阱，而是放弃了爬的努力。秦陌陌心下担忧，却故意调笑：“恭喜恭喜，你的境界又提升了一层。从衣带渐宽终不悔，到相看灯火阑珊处。不知道以后，他喜欢上了别人，又或者是离你很远，你是不是也跟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赵琳琳苦笑：“我哪有那么厉害？也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了。毕业之前，他不和别人在一起，就算是我的福气了。”
秦陌陌望望钟正宇的背影，伸手揽住赵琳琳的腰，郑重的道：“赵琳琳，你这么善良，这一点福气，肯定会有的。”
在秦陌陌的指引下，几个人转下大路，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向林深处走去。因为刚下过雨，草叶上都还挂着水珠，把鞋和裤腿都打湿了。秦致远早已经爬上了顾向楠的怀抱。傅任泉一脚踩进了泥中，苦着脸对秦陌陌道：“我们这是上哪里啊？已经过了这么多树林，你怎么不进去？”
秦陌陌笑道：“这一点辛苦你就受不了？还号称仰慕田园风光呢，整个儿一叶公好龙。”解释道：“蘑菇主要长在腐殖质丰富的林子中。这些田地中间的防风林太窄，叶子落下来就被风刮走了，形不成腐殖层，不适合蘑菇生长。我们要去的是连成片的林子，穿过这块地，就可以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