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负气远走

吉时当嫁
次日,吃完早膳,便命红英叫来了青禾。



孟莹坐在上首,有些苍白的小脸,不怒而威。



青禾见主子面色不虞,又心虚,不禁有些战战兢兢。



“青禾,你来多久了?”孟莹开了言。



“回禀姑娘,我十岁来的,如今已经四年了。”青禾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拿眼睛不停的睃红英。



红英摆摆手,示意她也不知。



孟莹弯腰,伸出右手,抬起了青禾的下巴,端详了一阵,道:“四年了,当初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模样长开了,真是我见犹怜。”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姑娘知道了什么?不应该呀,将军没回来,别人又不知道,青禾心里打鼓。



“姑娘谬赞了。”



看着青禾眼神闪躲,孟莹心变一点点的凉了下去,还真是养不熟。



“我想过了,你这样标志的人儿,嫁给农夫,着实可惜了。我把你留给将军,如何?”



青禾心内一喜,面上却道:“姑娘,奴婢不敢。”



听了这话,孟莹很想笑,看见此情此景,她突然想起了青萝,于是站起身来,走到青禾面前。



“不敢?呵.......信物都送到人手里了,还说什么不敢。”



青禾一听这话音,“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奴婢没有,奴婢冤枉!”



“那这是什么?”孟莹将那帕子掷于地上,冷冷的望着她道。



青禾拾起帕子,认出正是那日自己用来包瓜子瓤的,事情败露,心里害怕的紧,颤抖着双手,口中喃喃道:“奴婢......奴婢......”



红英也惊诧起来,“你当真去勾引将军了?”



“没,没有,红英姐,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我只是......我只是看那魏五姑娘有意接近将军,夫人又不肯去营中,才......才......才自作主张,帮夫人挽回将军。”



青禾吓的浑身颤抖,她知道孟莹虽是个好性的,可若是发起恨来,也是个心冷的主。



“好个自作主张!你既如此有主意,想必那婚事也不用我张罗了。”说罢看了一眼红英,“等会去告诉吴嫂子,让那吴三哥另寻佳人吧。”



“是。”



青禾膝盖当脚走,跪地前行,抓住孟莹的裙角,抽噎道:“夫人,我真的是为您着想,那个魏五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我是想......”



“你是想,若是将军收了你,你便可为我说话?”



这话语气轻柔,可字里行间威压,让青禾脑袋“嗡”的一声,原来夫人都知道了,自己认为聪明做的滴水不漏,可被人家猜的八九不离十,登时,额头冷汗就下来了。



忙辩白道:“不,不是......奴婢是想,将军见您心中有他,会对那个魏五不为所动,您就可以不用远走江南。您饶了我这回吧,奴婢再也不敢擅专了。”



说罢头触地,磕的“咚咚”响,不多时便磕出了血来。



孟莹只是在旁冷眼看着,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四年都喂不熟的奴才,留她何用?



青禾又哭着爬到红英面前,泪水涟涟,满脸的脂粉都和成了一片,抽泣道:“红英姐,你是最知道我的,你替我跟夫人求求情,我真的......”



可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只见红英看自己的眼神像猝了冰,眼神若是能杀人,自己险些就被这目光凌迟了。



“你我主仆缘分尽了,日后,好自为之吧!”孟莹转过身去,看也不愿看她一眼。



“姑娘,姑娘......我十岁来京,在您身边四年了,您饶了我这回吧,姑娘......”青禾想往孟莹近前来,被红英拦住了。



“来两个人,把她带下去。”红英对着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喊到,片刻青禾就被架着胳膊,拖拽了出去。



“姑娘,求您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青禾被拖曳着,撕心裂肺哭喊道。



“去叫公孙娘子来,让她把人带走。”孟莹转过身去,看向窗外,外面阳光正好,鸟雀在树枝上欢快的唱着,叫着,追逐着。



“夫人,青禾......”红英欲言又止。



“与公孙娘子说,我这小庙,留她不得了,好言相劝,稳住她些时日。待我们离京后,远远的找个人嫁了。”孟莹的语气淡,却没有一丝温度。



“是。”红英弯腰退了出去。她知道,青禾这是触了孟莹的逆鳞,人是肯定留不得了。



青禾在柴房关了大半日,红英端了些吃食来。



“红英姐姐,您可来了,我还以为您不管我了。”青禾说着,眼泪顺着腮边一串串的滚落。



“说什么傻话呢,我怎么会不管你呢,我这不就来了嘛。”



“红英姐,我真是为了姑娘着想,我不懂,我究竟哪里做错了,若是夫人对将军有意,就应该尽力挽回;若是夫人无意,又何苦迁怒于我。”青禾哭的梨花带雨,还真是一副被冤了的样子。



红英心中咒骂:白眼狼,不知悔改的贱蹄子,如今还有脸为自己辩驳。



可毕竟相处日久,见她说话仍不悔悟,心里一阵叹气。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们虽是奴婢,可一言一行都是夫人的脸面。你这是私相授受,若是将军有意还罢,可将军将帕子送了回来,那便是动了怒,还顺便打了夫人的脸。你让夫人怎么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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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处,青禾低下了头。



红英趁热打铁道:“可夫人这人心肠软,撵了你,她也是舍不得的。你且去公孙大娘子哪里躲几天,等气消了,自然就会把你接回来了。”



夫人让她稳住,她就不能青禾在府里出了岔子。



青禾点点头,又将手上的镯子退了下来,塞到红英手里:“红英姐姐,我知道你不缺这些,可这是妹妹的心意,我那日是昏了头,胭脂膏蒙了心,做出那等没心肝的事,你素来知我,我不是那等背主子的人,还请你千万替我美言几句。”



红英担心青禾生疑,笑着收了,“这就对了,想通就好。东西,我先替你保管。”说罢,拍了拍青禾的手臂。



半个时辰后,公孙大娘子来了,红英只说:“青禾犯了错,可夫人念旧,让她先去您那里住些时日,回头再接回来。”



公孙大娘子做着人牙子生意,哪有不懂的道理,一行给红英作揖,一行赔罪,“夫人曾对我有恩,每次都把拔尖的送过来,这次,竟是眼拙,还请姑娘替我向夫人赔礼则个。”



“娘子言重了,我们夫人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也怪不到您的身上。日后,若是再缺人手,还少不了麻烦您老人家。”



红英这话说的妥当,让公孙大娘子愧疚中又觉得妥帖,笑呵呵的带青禾回去,不提。



可还有件事,让红英十分着急。



那庸家奶娘的后人,几番打听,都没找到人,可离京的日子又在一天天的临近,她又不敢跟孟莹说,怕她空欢喜。



只是每日交代小石头和柱子,多跑几趟,千万勿要此时贪懒。那俩孩子也是每日天亮就走,夜幕方归,一心找人。



在京城这些年,孟莹着实攒了一些家当,光锦尺头就能装一马车,莫说那其他物什。



红英报着要带的东西,孟莹皱眉,道:“我们这次走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如果东西带的太多,便太显眼。只带细软,其他的东西锁进库房,日后再说。”



红英会意,可筛选了两日,挑挑拣拣,还是装了十几个大箱笼,满满的两马车。



船定的是六月二十八日黄昏,孟莹怕耽搁了时间,刚过未时就到了渡口。



怕引人猜疑,只有带了柱子,小石头,红英三人,其他人都暂时安置在家中,看守宅子。



到了渡口才发现,这艘船很大,一半装货,一半载客。如今渡口人流如织,挑挑的,担担的,都在往船舱里装东西。



红英怕渡口人杂,冲撞了夫人,又担心日头晒,建议孟莹先去渡口旁的茶楼里。



见红英一面看着箱笼,一面又指挥哪个怕磕碰,小心搬运,忙的眼不够用。便让小石头和柱子,去帮忙。



今日虽着男装,也怕被人认出惹了麻烦,便独自顺着茶楼的夹道,上了二楼。



“客官,二楼是雅间。”小而见这位小公子穿着不俗,赶忙上前弯腰打招呼。



孟莹颔首,“多谢小二哥。”



小二刚领到二楼,便听楼下掌柜的喊他,回了声:“来了!”



“客官,这间清幽,您请自便。”



孟莹颔首,小二便“蹬蹬蹬”的下楼去了。



小二下了楼,孟莹撩开帘子,却不料,一个大手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孟莹吓的腿软,刚想大声呼喊救命,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情急之下,呜咽着又打又是挠,那人低声说了句:“是我。”



一抬头,竟是陶焕生。



“你......你怎么在这?”孟莹心虚,说话也有些磕巴。



“侍卫说,你订了去梅州的船票,我不放心来看看。”



“你竟然命人跟踪我!”孟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小心翼翼的避着他,可人家却早就知道了。



“不是跟踪,安排了侍卫暗中保护你,你去江南,所为何事?”



陶焕生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关切,让梦莹不忍骗他。



“无事,我只是想离开京城。”孟莹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离开多久?”



“不回来了!”孟莹狠了狠心,毅然决然的语气说道。



“你不回来了,我怎么办?”这一切来的太突然,让陶焕生猝不及防。



“我给将军添了许多麻烦,实在不能厚颜赖在将军府了。如今流言已淡,只求将军写下休书,放我归去。”



“你难道未曾想过,我们也可以做真夫妻吗?”



陶焕生的俊脸离的很近,甚至可以听到他的鼻息,孟莹的心悠然收紧,可她知道,此时自己不能退缩。



“未曾。”孟莹违心的说道。



“如果我现在让你考虑呢,我们从头开始,不做假夫妻,你意下如何?”



孟莹移开了眼睛,摇头道,“我不想,还请您找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才好。另外,将军当初交由我代管的铺子田庄的账簿,已经都送到您的书房,都摆在书案上。”



陶焕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得后退了半步。



他实在想不明白,几日前还与自己促膝而谈,转眼就冷若冰霜,这女人心当真难捉摸。



“告辞。”孟莹转身想走,又被陶焕生拉了回来。



陶焕生的力气很大,一把便把孟莹拉进了怀里,孟莹忙推开他,连连向后退。



可刚退了两步,便挪不动脚了,身后便是墙,退无可退。



陶焕生欺身而下,扶住了她的双肩,哑着嗓子道:“我若是不想放你走呢?”



“为何不放我走?魏姑娘出自名门,与您甚是相配,我一蓬门女,万不敢鸠占鹊巢。”



说完这话,孟莹就有些后悔,她原本只想阐述事实,可如今怎么听都有拈酸吃醋的意味。



陶焕生也吃了一惊,忙辩白道:“我与那魏姑娘,没半点瓜葛,你怎么会这么想?”



“没有瓜葛,怎么替她遮掩,拿了那道姑,还背地里藏起来?”



“孟莹你听我说,我们......”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他这话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还行,可骗不了她。



“你若是真与我怄气,那个道姑的事,我可以解释;你若是一心想离了我,也不必远走他乡。这京城之大,若非有意,恐怕一辈子也难遇见。”



孟莹不言,事到如今,陶焕生还在搪塞她,不自觉的眼里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陶焕生有些手足无措,好像说什么都是错。



半晌,孟莹拿帕子压了压眼角,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将军对我之恩情,感激不尽,只是京城多繁杂,实在不是我等安身之所。就此别过,将军保重!”



两人擦肩之时,陶焕生透过窗户,看到驸马罗煜也来到了渡口。



他一下恍然大悟。



“莫非,你还对那罗煜念念不忘?”



这诛心之言,怄的孟莹险些笑出声来。



她不知陶焕生所见,一心只想脱身,便随口道:“是也好,不是也罢,都与将军无关!”



陶焕生听得此言,冷笑一声,道:“原来是与旧爱重修旧好,怪不得如此着急。可我提醒你,长公主可是个醋坛子,她的男人,万不会让别人染指!”



“住口!”孟莹满脸愤怒,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他当自己是什么人,歌姬吗?



看见孟莹伤心,陶焕生心里就像油煎的一样,伸手想去帮她擦掉泪水。



孟莹一转头,躲开了。



前边就是渡口,她要离开这里,一刻也不想停留。



想罢,转身就往外走。



“你今日若走出这扇门,我便再不护你了!”



孟莹停下脚步,淡淡的说了句:“君既不能解我忧,何必问我夜独行!”



说罢,头也不回的下得楼去。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落荒而逃,她怕,怕得到后,再次失去。若是个交易,她不畏惧;可若动真情,她输不起。



人真的会在某一瞬间,一把火烧掉心中所有执念,风再大也吹不回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