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贺礼

镜主
伏蛟山庄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此时虽是深夜,却灯火通明,尤其聚义厅周围更是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声、女子娇笑声、粗豪的吹嘘声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聚义厅内,烛火高燃,映照着一张张因烈酒和兴奋...

晨光微熹,废庙内残烛将尽,油灯早已熄灭,唯有一百零八枚五帝钱静静环绕在陆白身周,铜钱表面泛着一层黯淡的紫晕,仿佛刚从幽冥中归来。他的呼吸微弱而紊乱,指尖颤抖,额角青筋暴起,似有无数记忆碎片仍在脑海中翻搅不休。

墨棠急忙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掌心贴上其后背,缓缓输送一丝阴寒之气,以压制体内躁动的火灵。“你看到了什么?”她声音低沉,却难掩焦急,“你的神识几乎碎裂,若再晚醒半息,魂魄就要被反噬拖入虚妄。”

陆白咳出一口黑血,嘴角却扬起一抹冷笑:“我看到了……他的命门。”

何良知蹲下身,用布巾擦拭他额头冷汗:“谁的命门?萧景珩?”

“是。”陆白缓缓抬头,双目虽布满血丝,却燃着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玄甲尸王之所以不灭,是因为它并非单纯的尸傀,而是以‘父魂子祭’之术强行续命??萧景珩将自己的阳寿、精魄不断献祭给父亲残魂,以此维系尸王不死。但这也意味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只要斩断这份血脉共鸣,尸王便会瞬间崩解。**”

墨棠瞳孔一缩:“你是说,要杀萧景珩?可他早已非人,修炼逆阳功三百年,肉身与魂魄早已融合地脉,寻常手段根本近不了身。”

“所以我需要‘焚脉散’。”陆白咬牙站起,踉跄一步,却被墨棠及时搀住,“李医正答应了,对吗?”

“昨夜已送来药引。”何良知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瓶口封着七层符纸,隐隐透出焦苦气息,“他说这药一旦服下,经脉将在半个时辰内尽数焚毁,连带火灵根基也会化为灰烬。除非……在毁灭之前,将全部力量引爆。”

“够了。”陆白接过玉瓶,紧紧攥在掌心,“我不需要活下来,只需要那一瞬的极致燃烧。”

墨棠猛地抓住他手腕:“你疯了?!你以为自己是谁?能以凡躯撼动三百年的邪祟?就算你能冲到萧景珩面前,你也撑不到引爆那一刻!”

陆白望着她,目光平静得令人心颤:“那你告诉我,还有别的路吗?等七日后启棺之夜,万尸同起,靖州城首当其冲,接着是整个南境,然后是天下。到时候,不只是死人复生,而是阴阳倒转,人间沦为永夜坟场。”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走到墙边拾起山魈帽,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

“我不是英雄,也不求长生。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婉清的灵魂再次被吞噬。”

提到这个名字,墨棠身子一僵。

苏婉清,那个曾在三年前失踪的女子,也是陆白此生唯一动过真心的人。她本是医官之女,精通古脉之术,因无意间触碰到前朝封印秘辛而遭炼尸宗追杀。最终命牌被夺,肉身焚毁,魂魄却被种下拘魂蛊,沦为唤醒尸王的钥匙之一。

而现在,陆白终于明白??她不是偶然卷入这场阴谋,而是注定。

她是当年七位封印者中,唯一转世未泯之人。

“我们得提前动手。”陆白转身看向二人,“不能再等七日,必须在‘血祭’完成前,攻入石林谷,摧毁地下玄宫的核心阵眼。”

何良知皱眉:“可我们连入口都不知道,更别说突破七具官尸的守护。”

“我知道。”陆白指向胸前那串五帝钱,“破妄归真阵虽只开启一瞬,但它让我看见了地图上的隐纹??那不是普通的地形图,而是一幅‘葬龙局’,七具官尸镇压七处龙脉支眼,中央玄宫正是地气汇聚之所。只要用这百零八枚铜钱布下‘逆葬阵’,就能引动地脉震荡,逼出玄宫位置。”

墨棠深吸一口气:“可布阵需九名通晓阴阳之士,同时点燃命灯,否则阵法未成,反噬立至。”

“不用九人。”陆白冷笑,“我有八个替死傀儡。”

“什么?”

“刘府那三名黑衣人,并未全死。”他缓缓道,“我留了一具完好的尸体,又从李医正那里借来了‘牵魂线’与‘替命偶’。只要将他们的残魂钉入陶俑,再以五帝钱为引,便可模拟八盏命灯。第九灯……由我亲自点燃。”

何良知脸色发白:“你这是拿命在赌!万一魂偶失控,或者地脉反应超出预期,你会第一个被撕成碎片!”

“所以我需要你们配合。”陆白取出一张黄绢,铺在地上,“听好了??明日黄昏,我会带着魂偶前往石林谷外十里处设阵。墨棠,你负责在高岗放信号焰,一旦发现巡防异动,立刻点燃赤磷火。何良知,你潜入谷口,用震骨笛扰乱守尸犬的听觉,给我争取半个时辰的布阵时间。”

墨棠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如果……真的成功引爆地脉,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连萧景珩都不会死?他或许早已将本源藏于别处。”

“我知道。”陆白点头,“所以他一定会现身。”

“为什么?”

“因为‘待吾儿归,万尸同起’??那句话不是预言,是召唤咒。只要地脉震动,尸王就会感应到‘儿子归来’的气息,主动破棺而出。而萧景珩,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他与父亲重逢的仪式。”

空气骤然凝固。

远处传来乌鸦嘶鸣,风卷枯叶掠过庙门,发出沙沙声响,宛如亡魂低语。

翌日黄昏,石林谷外荒原。

乱石嶙峋如刀锋耸立,暮色染红天际,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流血。陆白背着药箱,肩扛木匣,一步步走向预定地点。身后八具陶俑面色灰白,眼窝深陷,脖颈缠绕黑绳,皆被五帝钱穿心钉牢,散发出阴冷死气。

他选中一处凹地,将铜钱按北斗七星方位埋入土中,又以自身精血激活阵基。每放一枚钱,脚下土地便微微震颤,似有某种古老存在正在苏醒。

“还差最后一步。”他低声自语,打开木匣,取出一盏青铜小灯。

灯芯由人发编织而成,油液则是混合了拘魂蛊残粉与返魂草汁的秘料??这是李医正拼着性命偷出的禁物,名为“引魂膏”。点燃之后,不仅能模拟活人命灯,还会释放出类似苏婉清灵魂波动的频率。

“来吧……”陆白划燃火折,投入灯芯。

轰!

火焰腾起三尺高,颜色由橙转青,再由青变黑,竟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影??那轮廓,赫然是苏婉清的模样!

刹那间,整片山谷剧烈震动!

地底深处传来沉重撞击声,如同巨兽擂鼓。七道阴风自不同方向席卷而来,夹杂着腐臭与铁锈味。紧接着,谷口方向亮起猩红灯笼,一队披麻戴孝的尸奴抬着棺材缓缓走出,每具尸体胸口都插着一块玉牌,写着一个姓氏:赵、钱、孙、李、周、吴、郑。

七具官尸,齐至!

陆白站在阵心,手持火印,冷冷迎视。

“你们护不了他。”

话音落下,他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向头顶黑焰。火焰骤然暴涨,与八盏魂偶之灯形成共鸣,百零八枚铜钱同时嗡鸣,地面裂开蛛网般缝隙,岩浆般的赤光从中涌出!

“逆葬阵??启!”

天地变色。

狂风呼啸,飞沙走石,方圆十里内的树木尽数倾倒。高空云层旋转成巨大漩涡,电蛇穿梭其间,竟降下紫色雷霆!

就在此刻,石林谷最深处,一声沉闷巨响撕裂寂静。

轰隆??!

一座庞大青铜棺椁破土而出,悬浮半空。棺盖自动滑落,露出其中一具全身覆盖漆黑重甲的尸骸。头盔之下,两点幽绿火焰缓缓睁开,注视着陆白所在方向。

玄甲尸王,现世!

与此同时,一道锦袍身影踏空而来,白衣胜雪,面容俊美如画,唯独双瞳漆黑无光,宛如深渊。他立于尸王肩头,唇角微扬,声音轻柔却不带丝毫温度:

“有趣。竟能逼我提前现身。”

陆白抬头,直视那人双眼:“萧景珩,你父亲等了三百年,也没等到你这个‘孝子’。”

锦衣青年微笑:“可你忘了,真正的祭祀,从来都需要牺牲。”

话音未落,地下猛然窜出数十条血藤,瞬间缠住八具魂偶!那些本已被控制的陶俑突然睁眼,齐刷刷转向陆白,口中发出非人嘶吼,竟反向抽取阵法之力!

“不好!”陆白心头一凛,“他早就在阵基里埋了血咒!”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抓起焚脉散玉瓶,仰头灌下!

剧痛如万蚁噬心,瞬间席卷全身。他的经脉开始崩裂,皮肤浮现焦痕,火灵之力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整个人像是即将爆炸的火炉。

“也好……”他咧嘴一笑,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双手结印,将残存的所有火灵之力压缩至掌心,形成一颗仅有拇指大小的赤红光珠??那是生命最后的燃烧,是超越极限的“真火核”。

“萧景珩!”他怒吼,“你说祭祀需要牺牲?那我就告诉你??**最大的牺牲,从来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脚下一蹬,身形如流星般射出,直扑空中尸王!

沿途血藤纷纷炸裂,七具官尸试图拦截,却被他以火核余波扫中,当场化为灰烬。就连玄甲尸王挥出的一掌,也被他硬生生撞开,肩胛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锦衣青年终于变色:“你疯了!这样下去你会魂飞魄散!”

“我已经……不在乎了。”陆白咧嘴笑着,鲜血淋漓,“这一击,不只是为了靖州,不只是为了苏婉清……更是为了告诉所有被你们踩在脚下的亡魂??**有人,曾为他们拼命活过!**”

最后一瞬,他高举右掌,将真火核狠狠按向尸王心口的玄甲缝隙!

时间仿佛静止。

下一刻??

轰!!!

无法形容的爆炸席卷天地,炽白光芒吞没一切。山峦崩塌,河流改道,千里之内鸟兽绝迹。那尊屹立三百年的玄甲尸王,在凄厉咆哮中寸寸瓦解,连同其体内残魂,尽数焚灭。

而萧景珩的身影,则在最后一刻化作一道黑烟,仓皇遁入地底裂缝,仅留下一句怨毒低语:

“……我会回来的。”

风暴渐息。

焦土之上,只剩下一堆残甲与几缕青烟。

墨棠和何良知跌跌撞撞奔来,四处搜寻,终于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找到了陆白。

他已经不成人形,四肢焦黑,胸膛塌陷,唯有心脏还在极其微弱地跳动。手中紧握的五帝钱链,只剩寥寥十余枚完好,其余尽数熔化。

“他还活着!”何良知嘶喊。

墨棠跪倒在地, tears 滑落脸颊:“傻子……你明明可以等更好的时机……为什么要一个人冲上去?”

陆白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却仍努力勾起嘴角:“因为……有些事,只能由我来做。”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天空。

那里,原本被阴云笼罩的苍穹,竟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久违的星光。

“你看……天亮了。”

墨棠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哽咽难言。

三天后,靖州城解封。

巡抚府宣布炼尸宗余党已清除,刘舵主畏罪自焚,李医正因揭发有功免于追究。百姓欢庆太平,无人知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在城郊一座无名荒坟前,墨棠独自伫立。

坟头没有碑文,只插着一根烧焦的银蝶簪,随风轻晃。

她放下一盏油灯,点燃。

灯火摇曳中,隐约可见空中浮现出一行字迹,似由火星组成,转瞬即逝:

【第一百零九枚钱,该由你来铸。】

风起,灯灭。

她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晨雾。

远方青山如黛,朝阳初升,照亮新一天的开始。

而在这片大地深处,某条断裂的地脉正悄然愈合,一点微弱的火种,仍在黑暗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