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八章 三五团圆假隐真

乾隆四十八年
接下来,何喜文便向徐大用介绍身后的三名军官。

“这一位是参谋长黄忠仝,这位是统领仆从军的梁文英。当年混迹珠江反鞑子朝廷那会,他们俩就跟着我了。”

“久仰久仰!”徐大用敬了礼,呵呵笑道:“之前听赵王说过你们二位。他老人家说论起反清,你们可都是前辈。”

“不敢当不敢当。”听到对方说赵新夸赞自己,梁文英哈哈一笑,显得很是得意。而黄忠仝只是面带微笑,敬过礼和徐大用握了握手。

何喜文又向徐大用示意梁文英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道:“这位,是会安营的副营长兼代理营长魏超,表字胜之。”

“会安营”只是通俗叫法,正式的番号是北海军南洋方面军步兵第201团1营,隶属于北海军南洋部队。该营下设六个步兵连,一个炮兵连,再加上营部和相关后勤人员,总兵力超过了900人。这个营有近六成的兵员都来自会安的明香人群体,另外四成来自巴城的保安队。

副营长魏超今年三十二岁,早先是嘉定的明香人,自幼拜名师读书习武,想着能参加广南国的科举。谁知西山朝灭广南时发生了针对华人的“嘉定大屠杀”,魏超一家二十多口被杀的只剩了三口。嘉定毁了,侥幸逃生的他便带着活下来的家人去了会安,此后就以教人学武为生。

当年王远方在会安招兵,魏超也报名参加。因为他文武双全,很快就在一众明香人中脱颖而出,成了骨干。他参加了北海军在南洋各地的历次战役,又在巴城参加了两次由赵新主持的军官培训班,去年被提拔成了副营长。

徐大用敬完礼,露出关切的神情道:“你就是魏营长!早就听说南洋有个读书人营长很能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柳营长情况怎么样?”

魏超苦笑道:“已经好多了,不过还是不能下地。真是想不到会遇上这种事。”

徐大用口中的柳营长是会安营主官,以前是陆战营的一个连长。前些日子打廉州的时候,部队宿营在野外。谁承想一条一米多长的银环蛇居然钻进了柳营长的帐篷里,还爬到了行军床上。夜里柳营长起夜,可能是动作太大惊扰了蛇,结果脚上就被咬了一口。等在一个帐篷里的勤务兵被惊醒,两人合力把毒蛇打死,柳营长的整条腿已经失去知觉。

要知道两广地区多毒蛇,其中最毒的就是银环蛇。其毒素具有麻痹效果,伤者会从局部麻痹发展到全身麻痹,就连张嘴说话都做不到,最后能被自己的口水活活憋死。

好在部队配发了蛇药,等军医赶到,又是内服又是外敷,这才保住了性命,不过目前还是无法下地行走,否则今天来的就不是魏超了。

几人在会客室寒暄了一会,随后就来到了后院的花厅。此时厅内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何喜文道:“你老兄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特意让以前总兵府的厨子做了些本地菜,也不知合不合口味。如有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徐大用笑着道:“有肉有鸡还有鱼,太丰盛了!诸位哪天去了鲸鱼镇,我请大家尝尝关外的野味和大马哈鱼!”

合浦虽地处广南偏远之地,却也是千年古郡,所以还是有一些特色名菜的。比如用干瓜皮、五花肉和冰片糖烹制的瓜皮醋,吃起来酸酸甜甜;还有用腌制酸梅制作的梅子蒸鱼腩、白切鸡、扣肉,再加上几样海鲜河鲜和时令蔬菜,琳琅满目,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酒过三巡,何喜文便跟徐大用说起了这座总兵府。其实总兵府只是当地的俗称,那还是康熙早期的设置,到了康熙二十三年就裁撤了,本地的绿营最高长官只是个游击,手下有兵八百二十八名。

“徐老兄,当年国姓爷曾派兵多次攻打廉州,光是在龙门岛就和清军打了八次。你可知为何?”

“可是为了海贸?”徐大用想都不想就给出了答案。

“一语中的!”何喜文伸了个大拇指,举杯示意,等众人饮了杯中酒,这才道:“我也是打下廉州后才知道的,本地居然从汉朝那时就已是海贸重镇,前明的时候这里还开设了跟安南的互市。都是鞑子朝廷搞禁海令,使得民生凋敝。”

话说早在顺治四年七月,也就是清军攻占廉州后仅四个月,清廷就颁布命令,要求广东近海漂洋私船照旧严禁,民间的船只一律不准出海。合浦时属广东,自然也在其中。

到了顺治七年,为了打通和南明李定国部的联系,郑成功派遣部将率百余艘战船攻占了龙门岛,意图光复廉钦二州。之后清军和郑部在廉州湾内反复交手,足足打了十几年的拉锯战。

到了顺治十八年,清廷又颁布新的“禁海令”。目的就是让郑成功所部无法与岸上联系,获得物资接济。自此闽粤江浙四省沿海居民向内地迁移三十里,禁渔舟商船出海,界外房屋村庄渔船尽予焚毁。

这就是清代臭名昭著的“迁海令”,一直到了康熙二十三年才废除。

“迁海令”给四省沿海地区的百姓带来的灾难性的影响就不说了。仅对合浦而言,原本兴盛的海贸遭到沉重打击,曾经辉煌千年的“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就此兴盛不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了康熙二十四年,清廷设立粤海关,廉州这里也设立了廉州口海关。乾隆时代虽然实行一口通商,可实际上粤海关下设的关口岸大小共四十三处,廉州海关就是其中之一。由于这里交易的大宗商品包括了来自安南和暹罗的大米,所以就成了两广地区的粮食周转储备之地。

四年前邓飞他们攻打江坪镇,剿灭了阮光平支持的西山海盗,又炮轰乃至洗劫了顺化皇宫,气的发疯的阮光平就派了使者向清廷求助。

满清方面被北海镇搞的满头是包,根本没工夫搭理阮光平。不过鉴于北海军在南洋的活动日趋频繁,而广东的水营根本无力抵抗,于是到了乾隆五十五年,经两广总督孙士毅奏请朝廷,再度制定“禁海令”:将和安南、暹罗的海贸全数转向雷州半岛的海安总口,同时将廉州府下辖的涠洲、斜阳等各岛上居住的无籍贫民全部逐回原籍,所有房屋一律烧毁。

如此一来,那些从事海贸的本地商铺也纷纷关门迁往别处,使得廉州当地的民生愈发凋敝。

徐大用道:“我来的时候看到街上店铺都开门做生意,人来人往的,还挺兴旺的嘛!”

黄忠仝插话道:“合浦打下来后,何司令先是让人在城内外发了安民告示,又让县衙的差役当向导,领着咱们的人找那些商家解释,对所有商贩店铺一年免税。你别看现在生意兴旺,十天前市面萧条的厉害。”

徐大用想不到何喜文居然还有这一手,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他不知道的是,何喜文当年带着上百条船和千余名手下占据昆仑岛,纵横海上,可不光是抢劫过往商船,人家暗地里还跟暹罗做生意呢。

几人之后又将话题转向了京城之乱和乾隆之死。虽然北海军政治部曾专门就此事向各部队主官做了通报,可电报能承载的内容毕竟有限。

本来南线部队进攻广西,目的就是为了打到云南,帮助和珅兄弟控制云南,于是徐大用便将和珅叛逃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听的何喜文四人时不时就倒吸一口凉气。

梁文英摇头叹道:“真是心狠手黑啊!那狗皇帝也是瞎了眼,居然那么信任他。”

何喜文不屑的道:“这满清朝廷的官,就没一个好东西!”

次日一早,正在吃早饭的何喜文接到了北海军参谋部发来的电报。

据广州方面得到的消息,清廷两广总督朱珪和广州将军福昌率五千兵马已抵达肇庆,计划中秋节后赶往梧州。另外广西提督彭承尧率领提标兵马已到浔州府,柳州府、桂林府和平乐府的清军正在奉调南下,分别驰援梧州和浔州。

何喜文看完电报便让人去通知去黄忠仝和徐大用等人,打算开会商讨作战方案。

目前南线部队所部最大的问题就是船只不够。南流江和北流江并不相通,从廉州出发的部队坐船抵达郁林城北部后,还得走四十多里陆路到北流,从沙街码头上船。然而之前部队在攻打郁林时,近在咫尺的北流县令闻讯后狗急跳墙,竟派兵将望夫山、头塘、沙街等各处码头上没来得及走的船只全部收缴,泼洒桐油付之一炬。等会安营的人打到北流时,江面上到处可见被烧毁的船只残骸。

之后部队虽然也四处搜集船只,可能找到的都是仅容四五人的小渔船,上百料的货船一条都没有。这要是小股部队近距离渗透还行,大规模长距离运兵根本没戏,从北流到藤县可是有五百多里水路呢!何喜文无奈之下,只得让会安营的人在当地征集工匠,全力打造竹筏,船的问题等拿下藤县再说。

如今二十多天过去了,近百条大型竹筏已经准备完毕。何喜文唯一顾忌的,就是大军出动后,梧州和藤县方面的清军会不会在河道狭窄处设伏拦截。竹筏这玩意没遮没拦,一旦清军藏在岸上的隐蔽处施放火箭,绝对够士兵们喝一壶的。

当何喜文听完黄忠仝等人的汇报,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放开。

“我决定中秋节当晚出动。还是老规矩,魏超带着会安营的人马先走,沿途的清军如果不阻拦就不用理会,留给后面的梁文英去解决,首要目标就是拿下藤县。”

黄忠仝点头道:“拿下藤县,控制住浔江水道,梧州方面的清军就不敢轻举妄动,咱们也免得受两头夹击。”

此时一名年轻的参谋语带担忧的道:“大军出动,光是物资上船动静就不小。这些天咱们在北流大张旗鼓的造竹筏,清军的探子肯定看到了。容县的守军倒是不足为虑,可梧州那里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增援藤县?”

黄忠仝无所谓的道:“既是如此,那咱们就给他们唱出大戏。”

何喜文知道黄忠仝鬼主意最多,于是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咱们不如这样......”

随着黄忠仝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一场紧锣密鼓的大戏便开始在郁林州上演。

首先是农历八月十日这天早上,郁林城内和城外的各家点心铺刚一开门便接到了北海军的大额月饼订单,总数竟然高达上万,而且来订货的北海军来人还提前付了五成的定金,令各家点心铺又喜又忧;喜的是干了这些年还是头一次接到这么大的单子,忧的是要是不能按时交货可怎么办?

到了上午,各处粮店、干果店、肉铺内外人流涌动,车水马龙。来采购的都是各家点心铺子的老板和伙计,他们如同疯了一般,将面粉、果仁、猪肉、白糖等物一扫而空。

中午时分,数百名投降的绿营俘虏在北海军士兵的带领下,赶着几辆装满木料的牛车,穿街过巷的来到了位于城隍庙东侧的小校场。黄昏时分,一个硕大的木台框架便出现在了校场的中央。在搭台子的同时,俘虏们又将西侧和南侧的木栅围墙也都拆了。

“敢问军爷一句,这是要做什么?”

因为这些日子北海军既不扰民,也从无强买勒索之事,城内外的老百姓也放下了悬着的心,对北海军也不再害怕,于是便有路过者好奇的上前询问。

“这个啊?这是戏台。”回答他们的北海军士兵笑呵呵的解释着。“满清的陪都盛京被打下来了,我们长官说这个中秋节要军民同乐。从八月十四到中秋要连唱两天大戏。另外凡是来听戏的百姓,每人发一块月饼,十个钱。”

“啊!白听戏还给钱给月饼?”

“敢问军爷,要演什么戏?”

“南戏。从廉州请来的班子。”这年月的广西还没有诞生桂剧,流行于民间的主要是“南戏”,源自昆曲,戏班中人也被称为“红船子弟”。

得知这一消息的老百姓无不傻眼,随后便是喜大普奔,等到了当天晚上,整个州城的人都知道了,各阶层人士无不议论纷纷。

“难怪今天黄记忙成那个样子,敢情是北海兵要买月饼。”

“你说这北海兵是不是钱多烧的?会不会有诈?看戏的都发月饼,那得发多少啊!”

“骗你有什么好处?白吃月饼有钱拿你还不乐意?”

“别说黄记了,张记、李记都接了北海兵的订单。我家隔壁的干果铺什么都卖光了,空的能跑老鼠!老子想买二两橄榄仁都说没有!”

“哼!邀买人心,劳民伤财!某看这北海镇也不过如此。”

“老兄慎言!如今朝廷连祖宗之地盛京都丢了,这天指定要变了!我等读书人还须早做打算。”

“就是不知这新朝何时开科取士......”

“原想着新皇登基,明年必定要开恩科,没承想北海镇居然打到我广西来了。可怜某十年寒窗苦读......某叼里个扑街!有钱不拿大西瓜,老子不仅要去,还要带着父母和老婆孩子一起去!倒要看看他北海镇说话算不算数。”

“同去同去!”

因为是连夜赶工,高大的戏台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搭好了,等到了八月十二,从廉州府来的戏班也到了。因为北海军给了三倍的酬劳,还管吃管住,戏班上下几十号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刚安顿好住处就开始咿咿呀呀的排练。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八月十四的早上,这一天郁林城内外人山人海,十里八乡村寨的人全都闻讯而至。得亏北海军在城门各处都设了点,每一名排队进城的百姓都能领到一张带有北海军五星标记的月饼卡,否则这么多人乱起来,有多少月饼和钱也不够给的。

进城后的人流全都向着城隍庙的方向滚滚而去,沿途各家商铺这下可算捞着了,购物的人是摩肩擦踵;伙计们忙的满头大汗,掌柜的数钱数到手抽筋,笑的跟神经病似的。

领月饼和领钱的地方就在原守备署的大门外,北海军提前用绳子和木桩围出了曲曲弯弯的甬道。负责维持秩序的都是州衙的差役,手里拿着棍棒,口中还不断吆喝着不排队的不给钱和月饼。老百姓听了都不敢乱挤,只能老老实实排着。好在戏台离的不远,排队的人虽然看不到却能听到,倒也怡然自得。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容县,这让原本紧张的容县军民顿时放松了下来。自从北海军打下郁林,容县县令便召集民壮守城,随时提放北海军进犯。问题是日子过了这么久也没动静,再紧绷的弦也受不了。

得,既然北海贼要搞军民同乐,看来这个中秋也能安生两天了,咱就歇歇喘口气吧。容县县令随即手书一封军情急报,派人赶紧送往藤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