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初到法兰西(四)

乾隆四十八年
第二天下午两点,上任至今还不到两个月的新任外交部长皮埃尔.亨利.埃莱娜.勒布伦来到了杜伊勒里宫,见到了法兰西第一共和国临时执行委员会的其他五位部长。

这个临时执委会是今年八月路易十六被解除国王职务后,国民公会立法成立的国家最高行政机构,由六名内阁部长组成。

除了外交部长勒布伦,其他成员包括了司法部长多米尼克.约瑟夫.加拉特,海军部长加斯帕德.蒙日,战争部长约瑟夫.塞尔万,内政部长让.马里.罗兰,经济和财政部长艾蒂安.克拉维埃尔。

按照最初确定的原则,六名部长定期轮流在临时执委会中担任主席。第一任主席是前任司法部长丹东,他已经在上个月辞职当议员去了,目前的轮值主席是内政部长罗兰。没错,那位著名的罗兰夫人就是他的老婆。

因为大家都很忙,勒布伦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的讲述了中国使团到访的情况,并拿出勒阿弗尔特派员的信件交由各位部长传阅。

“诸位,这无疑是共和国政府在外交上的重大突破。我打算亲自前往勒阿弗尔,望主席阁下予以批准。”

对于内阁的各位部长来说,新生的法国刚刚建立,就能有一支庞大的使团到访,这无疑是件令人振奋的事。

然而中国离欧洲实在太过遥远,双方仅有的官方交往还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的路易十四时期。并且这些旧事随着波旁王朝的垮台,已经埋进了法国国家档案馆的故纸堆里,几乎没人知道了。

内政部长罗兰这时向在座的其他部长问道:“先生们,你们有谁了解那个远在东方的国家?这个‘共和中国’是怎么回事?”

包括外交部长在内的诸位部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面面相觑。

要说茶叶、瓷器和丝绸,这几位家家都不缺,可除此之外,他们对东方那个大国的了解也仅限于启蒙思想家的著作。

那是一个幅员辽阔、君主专制、通过伦理和教化建立正义体系、并通过复杂的文官制度治理国家的古老帝国。

虽然在十七世纪到十八世纪的时候,欧洲曾掀起了一股以法国为中心的“中国热”,包括狄德罗、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霍尔巴哈等一大批启蒙思想家都从中国文化中汲取了养分,可那股风的高潮是在三十年前,如今已经不时兴了。

法国的启蒙思想家们曾赞美儒家思想和传统中国的制度,其实是为了批判欧洲君主制下的腐朽和基督教的欺世盗名。当“锁匠国王”被打倒,民权和法的精神走上前台,以礼教治国、用道德和自然律确定正义的中国就变得毫无先进性了。

不管是吉伦特派还是雅各宾派,都深受卢梭和孟德斯鸠的影响,像丹东、德穆兰、罗伯斯庇尔这些律师出身的家伙,才不相信什么自然律呢!

尤其是马拉,他对君主制厌恶至极,连英国的君主立宪都不能接受;因为国王会通过贿赂影响议会的权力,限制民众的投票权。

所以在这些人看来,一个不讲法治的国家,主权只属于君主而非民众,必然是腐朽和落后的。欧洲国家如此,东方帝国亦如此。

司法部长加拉特突然道:“信里提到的那位驻广州的领事德吉涅,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海军部长加斯帕德.蒙日沉吟片刻,说道:“我想,您说的应该是老约瑟夫,国家图书馆东方语的负责人,他以前担任过国王的翻译。我想那位领事应该是他的儿子。”

这位虽说是海军部长,其实也是巴黎科学院的院士。此人是十八世纪末法国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精于工程测量。另外他还是两年后成立的“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创始人,这所学校在未来将成为法国的七大军事院校之一。

罗兰惊讶的道:“东方语?那他应该对中国很熟悉吧?”

蒙日心说我哪知道啊,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罗兰随即对担任执委会秘书的格鲁维尔道:“菲利普,麻烦你派人去一下国家图书馆,把德吉涅先生请过来,就说我们想了解一下有关中国和我国官方交往的情况。如果有什么文字资料的话,最好一起带过来。”

“好的,主席先生。”

法国国家图书馆的前身,是创建于1368年的皇家图书馆,位置几经搬迁,如今的馆址位于杜伊勒里宫东北方向不远的图贝夫宫。

一个小时后,六位部长见到了带着厚厚一本资料的约瑟夫.德吉涅。这位今年已经71岁了,戴着副老花镜,须发花白,落满了灰尘,身形也有些佝偻。他早年师从东方学专家艾蒂安.福尔蒙,学习中文。

还记得之前说过的黄嘉略吗?艾蒂安.福尔蒙关于汉字的研究成果,曾被黄嘉略指责是抄袭了由他本人翻译的《康熙字典》。

所以明白为什么另一时空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黄嘉略才被人发现了吧?学术成果都被抄袭了,原创者自然无人关注。

作为一个十八世纪晚期的欧洲汉学家,老德不仅精于中文,还通晓阿拉伯语和腓尼基文。甚至在还没有欧洲人研究梵语的时代,就已经发表了大量相关著作。

他是欧洲学者中第一个致力于协调东西方文化的人。通过撰写长达五卷的《匈奴史》,试图通过揭示这个游牧文明的兴衰,将整个东西方文明的发展脉络联系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过老德在汉学的研究上很显然是走歪了。他经过对腓尼基文的多年研究,认为汉字的字符和腓尼基字母表之间存在某种“一致性”。于是他就得出了一个悖论,汉字是一种源于腓尼基字母的字母组合。

由此,一个更为脑洞大开的结论诞生了,古代中国是古代埃及的殖民地。而在《春秋》里提到的西方诸侯,其实就是古埃及法老。

好吧,这个奇葩的研究成果并没得到法国主流学术界的认可。老德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证据,连伏尔泰也加以嘲笑。

捎带说一句,得亏另一时空的西方伪史论者们从来都不读学术专著,只会扒拉野史;否则他们要是能看的懂老德的《腓尼基文学回忆录》,肯定会说古代中国地域广阔,甚至连埃及都是咱们的。不许质疑,咱有法国人的专著为证......布拉布拉。

三年前法国大革命开始后,老德便失去了皇家学院和卢浮宫的工作,于是他每天都闷头呆在国家图书馆查阅资料,撰写文章,以换取微薄的收入。

今天突然被临时执委会召唤,他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来人只是不停催促,只让他带上一些跟中国交往的资料。

问题是他那里关于中国的资料很多,总不能都带上,于是在问清了是和外交相关的后,这才一番查找,匆匆赶了过来。

“约瑟夫,老朋友。我猜你就在图书馆,果然。”刚一进门,海军部长蒙日就热情的向他打招呼。

“马马虎虎,阁下。您也知道,那里安静,没什么人打搅,我能专心写书。”老德向六位部长躬身致意,然后问道:“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听说你们想了解关于中国的情况?资料我都带来了,因为匆忙......”

内政部长罗兰打断了老德吉涅的絮叨,面带微笑的道:“有个好消息要先通知您。你的儿子,他带着中国人的使团回国了,已经到了勒阿弗尔。”

“我的儿子!这,这可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老德吉涅藏在镜片后的双眼瞬间迸发出异样的神采,激动的都快哭了。

要知道他就这么一个独子,分别至今已经八年了!而且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就再没收到过儿子的信。

蒙日安慰道:“是啊,父子久别重聚总是令人激动的。不过这要等到他带着中国使团到了巴黎。我们今天请你来,是想向你咨询一件事。”

“请问吧。”

“您对‘共和中国’了解多少?我记得中国以前是个君主专制国家吧?”

“......”跟六位部长一样,老德吉涅也露出了一脸懵的神情。

“恕我孤陋寡闻,我从事东方学的研究已经快六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共和中国’。不过在太阳王的时代,我们倒是和那位康熙大帝有过一段官方交往,只是后来因为罗马教廷的关系,又中断了。”

“哦?怎么回事?”内政部长罗兰曾经做过路易十六的内政大臣,他可从没听说过。

德吉涅将手中的资料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用红色天鹅绒包裹表面的夹子,将其打开,递到罗兰等人面前,说道:“这是太阳王当年写给康熙大帝的亲笔信原件。左边这张是正反两页,右边这张只有一页。”

勒布伦接过夹子,在其他五位部长好奇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拿起信纸,轻声读了出来:

“至高无上、伟大的君主,最亲爱的朋友,愿上帝以美好的成果使您更显尊荣。

获知在陛下的身边与疆域内,有着诸多精通欧洲科学的博学之士。我们在多年前决定派送我们的子民--六位数学家,以为陛下带来我们在巴黎城著名的皇家科学院里最新奇的科学和天文观察知识。

然而海路之遥不仅分隔贵我两国,也充满了意外与危险。因此为了满足陛下,我们计划派送同样是耶稣会士,即我们的数学家们,以及叙利伯爵,以最短与较不危险的陆路途径,以便能尽早抵达您的身边,作为我们崇敬与友谊的象征。且待最忠诚见证者叙利返回之际,能讲述您一生非凡的作为。

为此,愿上帝以美好的成果使您更显尊荣。

1688年8月7日写于马利。您最亲爱的朋友,路易。”

外交部长勒布伦读完后,惊讶的道:“这是原件?我的意思是说,这封信为什么没有送到中国皇帝手里,而是留在了法国?难道太阳王写了两份?”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原件,而且是唯一的原件。之前被存放在国家图书馆里。因为听说诸位部长阁下需要了解与中国交往的相关资料,所以我就带了过来。您把它给我吧,这封信太珍贵了!”

德吉涅收好信,接过执委会秘书递过来的咖啡,浅尝了一口,这才解释道:“正如信中所说,当年太阳王让叙利伯爵和随行的耶稣会教士走陆路,也就是经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前往中国。可是当时的俄国有规定,如果没有沙皇的准许和法律文件,任何人不得绕行西伯利亚前往中国。”

经济和财政部长艾蒂安.克拉维埃尔插话道:“该死的俄国人,他们就是想独霸陆路贸易。”

德吉涅点头道:“是啊。太阳王为此还给彼得大帝写了封亲笔信,可对方却没有同意,叙利伯爵只好带着信回来了。当他回到国内的时候,Joachim Bouvet和其他耶稣会教士已经坐船前往中国了,所以信就留在了皇家档案馆。”

他口中的“Joachim Bouvet”,就是在康熙时期接替南怀仁的耶稣会传教士白晋。此人和同行的Jean François Gerbillon(张诚)都是法国科学院院士,一同进入清宫服务,负责向康熙和众皇子讲授西方科学。

他们曾参与编绘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份采用梯形投影法、并绘有经纬网的全国地图,即《康熙皇舆全览图》。这份地图在中国地图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在另一时空的历史上,一直到民国初年,世界上出版的各种中国地图基本上都是渊源于此图。

(讲到这里不得不说一句,如今网上总有清粉说乾隆和路易十六是笔友,实属讹传。不管是清宫档案还是法国国家档案馆,从无二人的往来书信。乾隆和法国官方也从无直接交往,最多是传谕粤海关,透过十三行向法国人订购珐琅瓷器。至于像什么乾隆通过法国人捐款支援美国独立战争,更是扯淡至极!)

情况了解到这份上,找老德吉涅咨询等于白问。临时执委会的各位部长每天都忙得很,还要去国民公会开会,不可能在一件事上纠缠。于是在交换意见后,轮值主席罗兰做了决定。

“勒布伦,我同意你的请求。去勒阿弗尔,把中国人的使团带来。”

经济和财政部长克拉维埃尔补充道:“勒布伦,我这边也会派人跟你一起去。信上说,中国人这次带了几千吨的小麦。这批粮食对共和国实在太重要了!我准备动用财政部的公款购买,运输的车队也会马上安排。”

战争部长约瑟夫.塞尔万急忙道:“战争部会安排护送的军队,我会调一个团的兵力。”

海军部长蒙日想了想,也说道:“为了保证使团的安全,海军方面将调派两艘护卫舰和一艘二级战列舰,加强勒阿弗尔的防御。”

罗兰这会儿也顾不上说什么“看不见的手”了,他最后说道:“是啊,这批小麦很重要。有了这批小麦,巴黎的粮价应该能稳定下来。”

勒布伦点头道:“要是这样的话,我打算三天后出发。”

接着他又对老德吉涅吩咐道:“德吉涅先生,我需要一批精通汉语的学者担任翻译。”

老德吉涅想儿子都想疯了,他马上点头:“人员我来安排,明天下午就会把名单送到外交部。不过我恳请您准许,让我也去吧。我已经有八年没见到克雷蒂安了。”

勒布伦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同意。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包括老德本人在内的法国汉学者们,学的汉语不是广东官话就是福建官话,会说北方官话的那是一个都没有哇!

临时执委会的动作很快。次日上午,罗兰和勒布伦来到国民公会,向议员们报告了“共和中国”使团到来的消息,顿时引起轰动。

到了傍晚,中国人带来了好多小麦消息已经传遍了巴黎的大街小巷。而且消息还越传越离谱,说什么中国人的船队是一支由上百艘军舰和商船组成的庞大舰队。

我的上帝!听到这一说法的人无不惊掉了下巴。

上百条船,那得是什么样的场面?船员怕不是得有几千人吧?

商人和贵族们盘算着中国人带来的除了粮食,究竟会有多少来自东方的物产,好让他们大赚一笔;哲学家和思想家们希望和中国人探讨一番东西方文明,看看是谁的制度更加先进和伟大;妓女和交际花们希望中国人个个都是穿金戴银,在她们身上大把撒币。

好吧,绝大多数底层老百姓希望的,就是能让巴黎的面包价格回归到3个苏的时代。至于茶叶、丝绸、瓷器,那根本不是他们能用得起的东西。

又过了一天,巴黎发行的《法兰西爱国者报》头版位置上,竟出现了名为《让我们欢迎来自遥远东方的革命者》的署名文章,作者甚至说什么遥远的中国才是“社会平等、经济平等和直接民权思想”的诞生之地。

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共和中国”让在巴黎的欧洲各国使团人员一头雾水,唯一看明白的,就只有沙皇俄国驻巴黎大使馆的官员。

“我的圣母!那群魔鬼居然来欧洲了!”留守的使馆秘书看到报纸上的内容,“腾”一下就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他在屋内踱步思索了片刻,转身回到桌案前拿起了羽毛笔。十几分钟后,一封密信已经写好,因为字迹还没干透,他拉了下身后墙壁上垂下的一根绳子。这绳子连着外面的铃铛,侍从听到后就会过来。

八月屠杀发生后,俄国驻法国大使伊万.西莫林被召回国,俄方在巴黎的使馆只剩下了包括秘书在内的几名留守人员,他们的任务是定期向维也纳汇报巴黎的重要情况。而中国人出现在巴黎,绝对是最重要的情报,必须马上报告!

过不多时,一个精壮男子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使馆秘书将信叠好,滴上火漆,盖好封章,吩咐道:“彼得诺维奇,你马上把这封信送到维也纳,亲自交给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戈利钦亲王殿下。记住,一定要送到他本人手中!”

“是!请您放心。”男人出去后没多久,使馆院子里就响起了马蹄踩踏石板的清脆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喧闹的大街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次日上午,当勒布伦带着一大帮手下,辞别了来送行的人群,乘着马车浩浩荡荡的出发之际,远在勒阿弗尔的雷神号上,赵新和邓飞也完成了最后的人员安排。

为了能顺利完成营救路易十六一家的任务,避免自己引人注目,赵新把自己的身份设定为使团里的一名少校军官,让挂着中将头衔的邓飞出任使团领队。

这事得开大会通知所有人,以免跟法国人接触的时候露馅。

既然邓中将不是翻译,德吉涅也无法给几百号人当翻译,所以登陆的人数就必须有所限制。赵新、邓飞和额鲁等人一番权衡,决定将参与救援行动的人手控制在三十人。再算上焦循、黄承吉、医生、做饭的厨子、以及临时担任侍者的船员,归了包堆,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十人。

他还不知道,等到了巴黎,那些花枝招展的交际花们可要哭晕了。

另外姆巴特那群黑人肯定要留在船上。虽然缺了邓飞和德吉涅,他们和留守人员的交流都成问题。但总比上岸惹出麻烦要强。

邓飞和德吉涅为此专门找姆巴特谈了,并交代了他们离开后的注意事项。相比上岸看新鲜,姆巴特等人更希望尽早回家,所以稍作犹豫就答应了。

如此一来,算上127个黑人,留守在勒阿弗尔的人员就有三百人。他们将采取三班倒的模式值守三条船,休息人员在白天的时候可以分批登岸进城转转,不过天黑前必须回到船上,不能在岸上过夜。

考虑到船员们远离故乡,登岸后肯定要找机会解决下半身问题。赵新为此还让随行医生给每个人发了一盒10支装的套子,并让其告知了使用方法,并普及了梅毒的知识。

这年月的欧洲梅毒肆虐,秃头、塌鼻子、脸上长疮乃至溃烂的多了去了,不得不防。

总之原则只有一个,不够可以再领,但必须要用。谁要是染上脏病,回去后就再也别想当领着高薪的船员了。

其他船员和士兵倒还好,笑嘻嘻的说笑打趣,唯独焦循和黄承吉在拿到套子后都羞的红了脸,心说赵王怎么连这玩意儿都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