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那大人想娶小妾

乾隆四十八年
要真的说有过错,那就是女儿那天不该出门去给自己采药。

上个月的一天,林塾师的女儿三月去江边采药,结果偏偏遇上了本地郡守和清国的大官。郡守为了讨好率军驻守本地的清国一等伯兼副都统那奇泰,以巡视江岸的名义,携官妓来游玩。

初夏时节,溪水涓涓,松柏青青,和煦的微风再加上官妓们的娇笑声,更增添了那奇泰等人的酒兴。没过多久,一众官员便喝得醉醺醺,左拥右抱的搂住身边的官妓,开始胡啃乱摸起来。

负责接待那奇泰的两个官妓里,有一个是本地的花魁,姿色妖艳、腰肢细软。虽然脸蛋稚嫩,但言谈间却能将那大人哄的眉开眼笑。

“大人,您的胡子太威风了。”官妓抚摸着那奇泰的胡子,撒娇奉承。“小女子被您的胡子迷住了呀。”

“哈哈,小嘴儿可真甜。”已经把老婆孩子外加小妾送去了北海镇,对朝廷说家人失陷敌手,结果被乾隆封了个一等伯的那奇泰得意地笑着。他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子,醉眼惺忪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官妓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撒娇道:“啊哟,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连小女子的名字都记不住,晚上小女就不陪大人了。”

“哈哈,这可坏了。哦,想起来了,你叫香……香…..什么来着?”

“小女子叫香玉呀。”

“对对对,是叫香玉。瞧我这个记性……”

“大人您再来一杯吧。”

“差不多了,本官已经醉了。”

“大人才喝这么几杯就醉了呀,听说天朝上国的好男儿都是海量呀。”

香玉说罢,竟坐到了那奇泰的腿上,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将铜碗里的米酒倒进了他嘴里。

一旁的郡守看到那奇泰兴致正高,连忙招呼一名官妓弹琴唱曲。不过本地官妓的水平跟汉阳那是没法比的,实在不敢恭维,那奇泰等人听了几句,便都皱起了眉头。

那奇泰的一个手下不满的道:“如此大郡,竟寻不到个上等歌伎?”

清国大人表示不满,李朝郡守顿时慌了神,正不知所措之际,一旁服侍的官吏无意中一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草丛间那个俏丽的身影,随即眼珠一转,对郡守低声道:“大人,咱们这里倒是有个人物,不仅伽倻琴弹的好,歌艺也是一流,而且姿色非常。”

郡守马上来了兴致,舒展着眉头问道:“哦?竟然有此等人物?人在哪儿?”

“小人刚才看见她就在前面那个地方挖草药,现在向山坡下面去了。”

“嗯?”郡守面色一沉,冷声道:“如此说来,莫非是个贱民女子?”

“大人,她是林塾师家的千金。”

郡守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今天的目的就是要把那奇泰等人哄高兴。到时候对方在军需物资上稍微松松,自己的日子就能过的不错。他略一沉吟道:“尔等速去将她带来!”

“是!”郡守一下令,立刻就有两个衙役跑过去了。

过不多时,三月跟在衙役的后面走过来了。她微微垂着头,步履轻盈地走到郡守和那奇泰等人的面前,叩首行礼。

“民女拜见使道大人。”

“汝将头抬起来!”

三月听了面色一红,缓缓抬起了头,那奇泰顿时张大了嘴,倒吸一口冷气,想不到穷乡僻壤,竟然能有如此人物。他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怀里的两个官妓登时将嫉恨的目光射向了三月。

“果然名不虚传!速将汝之身世和名字报来。”

“民女出自海东林氏,名叫三月,乃良家之女也。”

这里顺带说一句,半岛的林氏到了李朝时代,已经成为排名前十的大士族。他们以唐末渡海来新罗的翰林学士林八及为祖。至于祖籍么,福建泉州。

郡守听到三月的嗓音清澈悦耳,回答也是清楚明了,便微笑点头道:“嗓音不错啊。本官听说你歌艺一流,就在这里唱一曲,为天朝的大人们以助酒兴。”

三月不慌不忙的道:“民女以为不可。”

“为何不可?!”郡守深感意外,没想到自己的要求竟会遭到拒绝,这也太打脸了。一旁的那奇泰看到如此场景,听完香玉的翻译,心说这女子有趣的紧。

三月咬着下嘴唇,红着脸道:“民女不是歌妓。”

听了这话,郡守的脸上露出了从容的笑容,和蔼的道:“此话倒也没错。不过本官陪同天朝大人出来巡查地方,听闻尔歌艺俱佳,故此让你给天朝的大人们唱一曲。林姑娘,能否不要过于讲究名分呢?”

“这是不可以的。”

三月依然表示拒绝,郡守的脸色唰的就变了,这也忒不给面子了。你林家虽说是两班,却不过是个塾师罢了,本官可是正五品的郡守。

“家父因患病卧在家中,民女以为,此时若以音乐取乐,虽说能博天朝大人们一笑,可实乃不孝之举。圣人云,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又云,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

“咦,这......你......来人!”

郡守气的脸色是青一块紫一块,连胡子都不住的乱抖,心说今天居然被个小女子给教训了。真是反了,本官还收拾不了你!

“慢着。”那奇泰推开怀里的两名官妓,起身道:“罢了罢了,朴大人,此女不仅相貌出众,而且品性端正,尤其是孝心可嘉啊!本官今天替她求个情,回家照顾老父去吧。”

郡守一听,连忙就坡下驴,笑着恭维道:“那大人真是有古仁人之风啊!下官佩服!”

三月随后起身,轻轻摆动着杨柳细腰下面的白色裙摆,飘然而去,那奇泰的眼睛一直追着那抹白色身影,直到消失不见,才嘿嘿笑了起来。

三月回家后跟得了伤风感冒的父亲一说,林塾师不由大感庆幸。谁知过了几天后,郡守衙门的吏房突然找上门来,上来就嘘寒问暖。林塾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对方毕竟是官府中人,便将他迎了进来。然而等吏房坐下后一开口,顿时让他大惊失色。

“林先生,大喜临门,本人是来给您道喜的!”

“此话怎讲?”

“清国派来驻守此地的一等伯那将军看上了您家的三月,要娶过门当小妾,这难道不是大喜吗?”

林塾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刻下了逐客令。“抱歉,我林某人高攀不起。恕不远送!”

吏房似乎知道会有这么一场,于是起身告辞,临走前道:“您还是好好想想,这样的美事,可不是一般人能遇到的。”

林塾师本以为拒绝了这件事,事情也就了结了。谁知又过了几天,那吏房又笑嘻嘻的上门来了。

“林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啦?”

林塾师一脸严肃的道:“承蒙天朝的大人看重小女,实在让林某脸上有光。然小女年纪尚在及笄,谈及婚嫁实在太早。”

“早?”吏房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看着林塾师道:“三月不是已经十六岁了吗?正值碧玉年华,嫁人正合适嘛。”

“我林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海东世家,不能让我的掌上明珠给人家做小妾。”

“林先生,您怎么这样死脑筋哪?

小妾怎么啦?

我听说啊,那将军的夫人因战乱失陷敌手,已经两年没消息了。

你家三月嫁过去,既不用争风吃醋,又可以掌管府上的财权,地位如同正堂夫人,这是别人打着灯笼也很难找的好事啊!

虽说那将军跟令爱相比,年纪是大了一些,不过人家可是天朝的一等伯啊,生性豪放,既有权又有财。

到时候打完北海贼,带着令爱回京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将军是看中了三月小姐才貌双全,事亲至孝,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吏房把那奇泰夸得天花乱坠,这要是那奇泰的老婆在边上,能用花盆底一脚踹死他。

“再说了,有了那将军做靠山,别说会宁了,整个咸镜道谁敢不看您的颜色。答应了这门亲事,您以后就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享尽荣华富贵,连郡守大人都羡慕的紧啊!”

林塾师沉默良久,开口道:“这种福分林某不稀罕。你也不要再说了,我是决不会答应的。”

吏房的脸顿时涨得像猪肝一样,脸一下就拉长了,他指着林塾师的鼻子道:“您可真是不知好歹!都从汉阳沦落到这里了,还摆什么两班的架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您总得给郡守大人面子吧。如果天朝大人的一点点要求都办不成,让郡守大人的脸往哪搁啊?”

林塾师一听也怒了:“混账东西!嫁娶之事历来是你情我愿。什么叫面子?我的女儿跟他的面子有何干系?!你不用多说了,回去吧!”

“好!”吏房气急败坏,起身道:“姓林的,好言相劝你不听,到时候就别怪郡守大人不客气!据我所知,你跟信奉天主教的那些人不清不楚。咱们走着瞧!”

话说丰臣秀吉入侵朝鲜时,李朝出使明朝的使臣在北京便与天主教传教士有了接触,受洗皈依,并带回了许多汉译西方书籍和红夷炮、千里镜、自鸣钟、坤舆全图等新事物。之后这些人在半岛开始秘密传教,也获得了一定的信徒。

朝鲜教会这些年实行的是“假圣职制度”(自封圣职),然而在北京担任清廷钦天监官员的耶稣会教士得知后加以制止,并在去年派神父前往李朝。不过那位神父在抵达中朝边境的凤凰城后,因没有遇到迎接的朝鲜教徒,只得无奈折返。

事实上,在地下兴起的李朝天主教会已经暴露了。1785年,“乙巳秋曹摘发事件”爆发,大臣们纷纷上疏攻击天主教为“邪教”,不过李祘采取了宽大处理,只要背教就不再追究。

之后,半岛的天主教会死灰复燃。1787年冬,李承薰、丁若镛、林若愚--也就是林塾师等人在泮村秘密传授天主教,被成均馆儒生发觉,但侥幸未被朝廷得知。不过林若愚顾忌到女儿的安全,便萌生退意,带着女儿来到了咸镜北道。

很有意思的是,跟林若愚过从甚密的丁若镛有个哥哥叫丁若铨;此人后来因李朝清除天主教被流放到了黑山岛,用十几年的时间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兹山鱼谱》。

以上,就是林若愚父女拜托崔进士,让永八带自己出逃会宁的缘由。

捎带说几句,另一时空的韩国之所以教会遍布,甚至连耶稣都成了“朴太稣”,其实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

1901年,日本正式吞并朝鲜。为了同化朝鲜民族,侵略者焚烧大量历史书籍,并通过法令的形式,强制朝鲜人学日语,禁止教授朝鲜历史。

民族文化危亡之际,受西方保护的基督教堂却成了秘密反日据点。当时的朝鲜基督教会学校仍然在传授朝鲜文和朝鲜历史,甚至教堂做弥撒、讲圣经都用韩语,禁止用日语。

于是,跟隔壁带清大搞“义和团”、驱逐洋教洋货不同,基督教这个外来的宗教完全并入了朝鲜的民族主义运动。在1919年的“三一独立运动”中,最大声的口号就是:为了救国家,信仰基督教。

二战后,虽然基督教不再有民族主义的加持,但却又激活了韩国人自古以来的意识形态,事大主义。韩国人自己称之为“铝锅根性”。

言归正传。

从会宁镇的对岸顺江向北走十几里,翻过兀良哈岭再走百十里,就是图们江和噶哈哩河的交汇处。这里的地形是丘陵河谷平原,山间溪流众多,土地肥沃。

自清初之时,满清便将这片区域列为禁山围场,平时只有猎人会偶尔来这里。北海军发动“珲春战役”后,清廷对这里的管控失效,李朝百姓看到机会,便纷纷渡江开荒耕种。

虽说此地属于北海镇辖区,可因为地处长白山以东,距离珲春两百多里,又远离驿道,平时也只有北海军设在图们江上的巡逻艇才会偶尔过来看一眼。

林氏父女跟着永八和毛驴走过柞树成林的兀良哈岭,就见四周群山河水环抱,状如口袋的河谷平原一望无际。如同绿色海洋一般的原野上,一垄垄大麦田犹如散布在海洋中的金黄色岛屿,生机勃勃。靠近河岸处,一个冒着炊烟的小村子赫然醒目。

林三月望着眼前的景色,不禁喃喃道:“真美啊!”

永八听了这话,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心说到底是两班出身的小姐,毫不知民生疾苦。

要知道这样的美景对于耕作的农民来说,却是如同炼狱一般。每年的五荒六月,对贫苦农民而言,最是生不如死的季节。不少人连掺杂野草的菜粥都吃不上,饿的身子摇摇晃晃,脸色蜡黄,身上都有浮肿。在这样的情况下,地气蒸发的越厉害,在其中耕作的人就会越觉得头晕目眩。

“林老爷,从这里过了噶哈哩河,沿着大路向东走二百里就到珲春城了。”

“这村子......”

永八解释道:“这村子里住的都是朝鲜人。”

“在这里种地,没人管吗?”

“老爷您不知道,这里现在是三不管。清国的兵被北海镇打怕了,不敢来;北海镇自己的农场都在珲春河西岸,人家看不上这里。”

林若愚诧异的问道:“农场?那是何物?”

“就是种庄稼的,好多人一起种......怎我也说不好,咱们去珲春的路上就能看到。”

两天后,林家父女在穆克德合坐上了一辆去往珲春城的四轮大马车,永八骑着毛驴同行。

北海军占领珲春后,动用大批被俘的清军,花了两年时间,重新修筑了宁古塔到珲春的驿道。整条路全部以水结碎石为基层,两侧还有排水沟,可并行四辆马车。

所谓的“水结碎石”,就是以碎石和水碾压形成的石粉浆为粘结料。铺筑时,先摊铺大块碎石,用压路机反复碾压;洒水后再用压路机压紧;然后用小块碎石分撒铺嵌缝。

路修好后,曾经给满清服役的贫苦驿丁摇身一变,成了民政交通委员会下属的养护工人,各自划分路段,负责日常的平垫坑槽、整理警示桩、清扫路面及沿线杂物。

北海镇除了给他们在珲春和宁古塔的农场里每家分了五十亩地外,每个月还发八块北海元的工资,日子过的比满清时代宽裕了很多。民政对于这些驿丁做了很多生活上的照顾,不仅会派战俘给他们盖房,还会安排他们相亲成家。

有田有房又有钱,让原本苦哈哈没人要的驿丁一下就成了收入稳定的金牌王老五。不管是宁古塔的满人还是一些来自陆奥山区的岛国家庭,对这样的条件十分满意,纷纷同意将女儿嫁过去;由此也让摆脱单身、实现小康生活的驿丁们对北海镇愈加感恩涕零。

马车刚上路不久,林若愚就发现车身非常平稳,少有颠簸,仔细观察后,才注意到这条路的与众不同,于是便向车夫询问。

等从后者那里得知了这条路是如何修筑的,林若愚吃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是李朝进士,也算熟读经典,可如此修路方式,实乃闻所未闻。

因为路面平整,马车跑起来很快,一个多时辰后,一望无际的大片麦田就出现在了林若愚父女的眼中。在道路两侧的田地里,一架架由两匹马拉着的奇怪器械正在麦田里前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骑在毛驴上的永八说道:“林老爷,这就是北海镇的农场了。小人听说珲春这边的农场还是小的,绥芬河那里才叫大,骑着快马跑三天都望不到边。”

林若愚听完,让车夫将车暂停一下,以要方便为由,走到田边仔细观察。

只见在那些马拉器械的后面都有一个如同座椅的架子,上坐着一个人。在他的右侧,有几个带着齿耙,像是扇叶东西在不停旋转,一蓬蓬的麦子被齿耙齐刷刷的切断,然后扇叶就将割下的麦子放在了车夫右侧的一个斗里。

在每架马拉器械的后面,都有两个女人步行紧跟,她们每过一会儿便将斗中堆满的小麦捆扎好,然后堆放在田里。在他们身后的数百步之外,又有几个农民正在将捆扎好的小麦放进一辆平板的四轮大马车里。

林若愚问道:“永八,你可知那是何物?”

“好像是叫啥收割机,小人上次来也是远远的见过。听说这东西收麦子的速度可快了!”

“唔。”林若愚又观望了片刻,发现收割机的速度远超人力,一亩地转眼就收割完成,不由捻须赞叹道:“真乃神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