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9章 道之香

青葫剑仙
第2819章 道之香

星瀚海西岸,联军大营。

绵延千万里的营帐如一座座低矮的山丘,沿着蜿蜒曲折的海岸线铺展开来。

夜色深浓,海风咸涩,吹得营前那一排排旌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各大宗门的徽记,有的苍劲如松,有的凌厉如剑,在海风中此起彼伏,如浪如潮。

与三仙岛的对峙,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期间各方势力云集响应。

到如今,联军已聚起东韵灵洲近半数的修士,光是化劫境以上的高手,便有上千人之多,亚圣亦不在少数。

所有人都知道,只等张守正一声令下,这片碧海便将化作血海。

联军大营西北角,有一座造型奇特的楼阁孤悬于崖壁之上。

楼阁通体以千年玄冰砌成,高三层,飞檐斗拱皆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

周遭数十里内的营帐都离得远远的,没有哪个修士愿意靠近这座寒气森森的冰楼。

楼阁最上层,一间四壁萧然的静室中,一名白衣年轻男子正闭目盘膝而坐。

此人名唤云万里,道号霜尘君,是四年前主动投军的散修亚圣。

他修行的功法名为《玄冰真形图》,此法并非寻常的寒冰神通,而是一门极为罕见的「法则化形」之术。

此术不以寒气直接杀敌,而是将寒冰法则本身当作一件坯胎来锤炼,千锤百炼,去芜存菁,最终令法则生出灵性,化作—尊「玄泳真形」。

真形一成,举手投足间便可令千里冰封、天地色变,威力远胜寻常寒冰神通数倍。

如此神妙的功法,自然不是寻常散修所能拥有。

云万里的过往少有人知,只隐约流传着一些碎片:

他本是极北冰原上一个末流小派的弟子,师门被仇家所灭后,独自一人在万里冰川中苦修。后来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得了这卷《玄冰真形图》,自此修为突飞猛进,不过千余年便踏入亚圣之境。

只是他为人孤僻冷傲,从不与人结交,也不依附任何势力,独自在玄冰原深处修炼至今。

此番主动投军,倒不是忽然转了性子,而是为了借这场席卷东韵灵洲的大战磨砺自身0

他的《玄冰真形图》已困在第八重多年,始终不得寸进,隐隐感觉只差一个契机便可突破。而这无量气劫引动的天地杀机,正是他寻觅已久的契机。

静室之中,寒气如潮。

云万里体内法力缓缓运转,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同时吞吐着冰蓝色的寒芒。

那些寒芒细如尘埃,每一粒都是一道压缩到极致的寒冰法则,在他身周浮沉不定,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映得满室冰壁上光影交错,如梦如幻。

他闭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息。

那气息初出口时还是温热的,转瞬便被周遭寒意同化,化作一道细长的白练。

白练所过之处,虚空中发出细微的咔擦声,无数片细密的冰晶凭空凝结,如碎钻般悬在半空,折射着幽幽的寒光。

《玄冰真形图》第九重!

这一口气息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他以本命真元将寒冰法则淬炼到极致后的一缕道息0

道息成晶,法则化形,正是第九重的标志!

云万里心中古井无波。

突破固然可喜,但对他来说不过是水到渠成。

千年苦修,再加上这四年的生死搏杀,让他终于迈出了最后一步。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敛气息,结束这次修炼时。

异变陡生!

原本散布在他身周,随他心意流转的冰晶碎片,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齐齐一颤,旋即脱离了他的掌控,朝半空中某一点汇聚而去。

云万里眉头微挑。

那些冰晶碎片越聚越多,越转越快,最终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拳头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缕缕寒雾袅袅升起,转眼便凝成一团寒雾。

「咦?」

云万里悠悠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团诡异的寒雾,眉头微微皱起。

「不应该啊————」

《玄冰真形图》修炼到圆满的标志,乃是「寒气化晶」:将寒冰法则化为无数尘埃大小的碎片,可随他心意组合凝聚,变化万千。

这是他从那卷上古功法中得到的传承,千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可现在,这些寒晶碎片竟自发聚拢,化作了一团雾气?

「难道是我修炼的方式有误?」

云万里喃喃自语,旋即又摇了摇头。

他的修炼方式绝无差错,每一步都是严格按照功法传承来的,否则也不可能只用千余年便修至第九重。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莫非是,机缘巧合下————创造了某种神通?」

修行之人在突破瓶颈时,偶尔会有顿悟发生,创出功法传承中没有记载的神通。

这种事虽罕见,却并非没有先例。

云万里心中微动,若真是如此,那他这次突破的收获可就远超预期了。

想到这里,他将神识放出,如无数条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向那团寒雾探去。

然而,神识刚一触及那团寒雾,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便顺着神识传了回来。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寒雾中凝视着他。

云万里心头一跳。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鼻尖便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香气一点不浓烈,反而极淡、极冷,像是万年冰川深处埋藏的古老气息。只闻了一下,便有一股寒意从鼻腔直透识海,令他的元神都为之一颤。

「是我的道!」

云万里脸上陡然浮现出一抹兴奋之色。

他闻出来了!

那香气之中蕴含的道韵,与他修炼的《玄冰真形图》如出一辙,却比他自身的道韵更加纯粹,仿佛是从寒冰之道的源头直接流淌了出来。

「果然如此!哈哈!看来是我机缘巧合下,创造了某种前所未见的神通!这香气————

这香气便是此神通的外在征兆!」

他越想越是兴奋,恨不得立刻参透这团寒雾的玄妙。

然而,就在他内心兴奋之际,那团寒雾忽然剧烈翻滚了几下,紧接着,一只脚从雾中踏了出来。

那只脚通体由寒雾凝成,轮廓模糊,却分明是人足的形态。

脚掌落处,虚空无声凝出一片霜花,霜花以那只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转眼便将方圆丈许的地面冻成了冰块。

云万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寒雾翻涌不休,那只脚之后是小腿,小腿之后是膝盖,膝盖之后是大腿————转眼之间,一个完整的人影从寒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由寒雾凝成的人形,身形颀长,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容貌,只隐约能分辨出是一个男子。

「你是何人?!」

云万里霍然变色,厉声喝问。

说话的同时,他右手法诀一掐,便要施展神通。

可这一掐之下,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动不了了!

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每一缕法力,都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更为诡异的是,那股寒意并非从外界侵入,而是从他体内自行涌出的,像是他修炼了千年的寒冰之道忽然背叛了他,反过来将他冻在原地!

「我是谁?」那模糊的人影开口了,呵呵笑道:「我就是你修炼的道啊。」

「怎么可能!」

云万里瞳孔骤缩,声音中满是惊悚与不可置信:「你————你不过是一团寒雾所化的幻象!寒冰之道无形无质,怎么可能化作人形?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形无质?」

那人影歪了歪头,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玩味:「你修炼寒冰之道多少年了?」

云万里一愣,下意识便要回答。

那人影却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千三百五十六年。从你在极北冰原上第一次将一缕寒气纳入丹田算起,到今天正好是一千三百五十六年零七个月又三天。」

云万里浑身一震。

这个数字————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那人影又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怜悯:「你修炼了一千多年,到现在连门槛都没迈过。你不是一直渴望触及此道真谛吗?不是一直在寻找那所谓的契机吗?怎么,如今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一朝得道,你反而又害怕了?难道你是叶公好龙?」

「叶公————好龙?」

云万里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原本惊惧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起来。

他朝那模糊人影凝神细看。

这一看之下,那股熟悉感愈发强烈了。

那人影虽然轮廓模糊,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与自己修炼了千年的寒冰之道一模一样,甚至比自己还要纯粹、还要深邃。

那气息中的每一缕寒意、每一丝道韵,都像是从他丹田中流淌出去的。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所修炼的法则,以一个「人」的形态跑了出来,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话。

「莫非————真是大道显化?」云万里的声音微微发颤。

「冥冥之中————我已触及法则本源?」

「寒冰之道的终极————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中的迷茫越来越浓,到最后整个人完全呆滞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摄去了心神。

那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他自己想通。

过了片刻,才轻笑一声:「朝闻道,夕死可矣————你这一生,也算值了。」

话音刚落,他便一步踏出,身影如水波般荡开,直接走到了云万里的面前。

下一刻,那模糊的人影如一层薄雾般融入了云万里的身体。

寒雾从口鼻、从毛孔、从周身三万六千窍穴渗入,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云万里浑身猛地一抖。

眼中的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呆滞之色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晃了晃脖颈,发出一连串「咔嚓」的脆响。

然后,他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星河璀璨,海风呜咽。

夜色下的联军大营并不安静,远处有修士操练阵法的低喝声,近处有巡逻队伍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偶尔还能听见某座营帐中传出激烈的争论,似乎是在推演战局。

云万里穿行其间,沿途偶有巡夜修士与他擦肩而过,皆是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无人多看他一眼。

这四年间他深居简出,除了出战之时极少露面,认识他的人本就不多。

穿过数十重营帐,前方灯火渐密,主帅大营遥遥在望。

只见帅营附近,七座营帐按北斗之形拱卫,帐与帐之间以青石甬道相连,甬道两侧每隔干丈便立着一根铜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光在符文间流转不息,将方圆数里照得如同白昼。

虚空中禁制层层叠叠,如蛛网般交织,神识探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什么也感应不到。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生忌惮!

谁都知晓,这片看似平静的夜空下,不知暗伏着多少高手。

云万里在营阵外百丈处站定,目光扫过那些铜柱上的符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来人止步!」

一声低喝从前方传来。

四道身影从暗处走出,青甲玄衣,腰悬玉牌,正是主帅营阵的当值守将。

四人气息沉稳,目中精芒内敛,修为最弱的都已经渡过化劫境第二灾。

云万里脸色淡然。

这四人他见过数次,平日在联军中也算相熟,尤其是为首那人,姓周名通,乃是苍梧境一个大宗门的嫡传弟子,为人豪爽,几次宴饮都主动向他敬酒。

「原来是云道友。」

周通看清来人,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抱拳行了一礼,语气颇为客气:「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云万里微微一笑,拱手还了一礼:「周道友辛苦了,云某夜间外出巡视,有些意外发现,事关重大,想当面禀告张盟主。」

「哦?」

周通与身旁三人对视一眼,眉头微皱。

按规矩,除非军情紧急,否则深夜不得惊扰主师。

可云万里乃是亚圣,地位非同一般,他说「事关重大」,那便绝不会是小事。

周通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烦请云道友在此稍候,晚辈这便去通报张盟主。」

「有劳。」云万里微微颔首。

周通转身快步而去,身影穿过甬道,很快便消失在重重禁制之中。

余下三名守将依旧立在原地,虽未多言,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品字阵形,将云万里半围在中间。

这不是刻意针对,而是久经战阵形成的本能。

云万里也不在意,只负手而立,抬头望着漫天星斗,神色从容。

过不多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通快步而回,面上带着笑意:「张盟主请道友入内一叙。」

云万里拱手道谢,在周通的引领下穿过重重禁制。

铜柱上的符文在他经过时微微闪烁,像是在辨认什么,旋即归于平静————

他本就是联军登记在册的亚圣,身上有联军颁发的通行玉符,这些禁制自然不会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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