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8章 天山脚下的草莓味儿

大国军垦世界
“天山人家”是一家开在军垦城美食街的小饭馆,前面的装饰非常具有民族特色,却又别具一格的在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

招牌上写着“天山人家”四个字,用的是维文和汉文,维文弯弯曲曲的像葡萄藤,汉文方方正正的像地里的垄沟。

叶海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孜然和烤肉的香气。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维族女人,头上包着花头巾,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看到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阿依古丽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叶海身上,笑了。

“来了?坐里面吧,安静。”

阿依古丽拉着叶海的手,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灯光昏黄,照在阿依古丽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

叶海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像在参加一场面试。

“你紧张什么?”阿依古丽看着他。

“没紧张。”

“你手心都出汗了。”

叶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湿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放好。

阿依古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想吃什么?”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他家的手抓饭不错,烤包子也好吃。”

“你点吧。我都行。”

“你这个人,什么都行。那我说吃西北风,你也行?”

叶海想了想。“那不行。西北风不饱肚子。”

阿依古丽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清脆,像冬天里的冰凌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附近几桌客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维语,大概是“年轻真好”之类的话。

阿依古丽点了手抓饭、烤包子、一份大盘鸡、一份酸奶,又要了一壶玫瑰花茶。

叶海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一个黑色牛皮钱包,用了好几年了,边角都磨白了。

他不怎么用钱包,平时在研发所吃食堂,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但今天出门前,他特意去银行取了五百块钱,整整齐齐地迭好,塞进钱包的夹层里。

“你取钱了?”阿依古丽看到了。

“嗯。”

“取了多少?”

“五百。”

“够请我吃三顿了。”

叶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随即把钱包收起来。

“那你明天还来吗?”

阿依古丽被他这个回答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你是真不会聊天。”

菜陆续上来了。手抓饭金黄油亮,上面摆着两大块羊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烤包子刚出炉,鼓鼓囊囊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四溢。

阿依古丽吃得不多,每样都只尝一点,然后就托着腮帮子看叶海吃。

叶海吃东西很快,手抓饭扒拉扒拉就下去半盘,羊肉两三口就啃完了,烤包子一口一个,烫得嘴里嘶嘶吸气也不停。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习惯了。”

叶海擦了擦嘴角,“在波士顿的时候,赶项目,吃饭都是五分钟解决。”

“那现在不是波士顿。现在是在军垦城。你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阿依古丽给他倒了一杯玫瑰花茶,推到他面前:

“喝口水,别噎着。”

叶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玫瑰花的香味在舌尖散开,甜的。

他平时不喝这种茶,太香了,不像茶。但今天喝着,觉得好喝。不是因为茶好,是因为倒茶的人好。

“阿依古丽,”他放下茶杯,“你为什么来军垦城?”

阿依古丽想了想。“因为我爸说,这里有人在搞世界上最先进的发动机。他说,你来这里,能学到东西。”

她顿了顿,“我来了,发现他没骗我。这里确实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发动机。还有一个世界上脑子最不会转弯的人。”

叶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

“我不是脑子不会转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阿依古丽看着他,沉默了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不用会跟人打交道。你会跟我就行了。”

叶海看着那个茶杯,玫瑰花瓣在琥珀色的茶汤中轻轻旋转,像一位舞者在旋转。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甜的,更甜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饭馆。天全黑了,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柔软的光。

阿依古丽走在前面,叶海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交迭在一起,又分开,又交迭。

“叶海,你以前谈过恋爱吗?”阿依古丽突然问,没回头。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阿依古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暗处,但眼睛很亮。

“那你第一次牵手,第一次请人吃饭,第一次送人回宿舍,都是跟我?”

叶海想了想。“是。”

阿依古丽笑了,笑得比之前每一次都灿烂。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叶海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蜻蜓点水似的,还没等叶海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回去了。

“这是奖励你的。”

她的脸红了,但路灯下看不真切,“奖励你请我吃饭。”

叶海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傻了的白杨树。他的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滚烫滚烫的,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一片皮肤,热得像是发了烧。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想抱住阿依古丽,但最终还是没敢。

阿依古丽神情有些失望,“走吧。”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送你回宿舍。”

“不是应该我送你吗?”

“你认识路吗?”

叶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太认路。来的时候是阿依古丽带的,他只顾着跟在她后面走,没记路。

他挠了挠头,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偶尔会碰在一起。

每碰一下,叶海就往旁边让一让,阿依古丽就往他那边靠一靠。

让了三次,靠了三次,叶海不再让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依古丽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小,像一块温热的玉。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腹上的老茧硌着她的手心,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研发所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没有白天的喧嚣了,只有那盏路灯孤伶伶地亮着。叶海把阿依古丽送到宿舍楼下,松开了她的手。

“到了。”

“嗯。到了。”

“你上去吧。”

“你先走。”

“我看着你上去。”

阿依古丽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阿依古丽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楼道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得像一圈金黄色的光晕。

“叶海。”

“嗯。”

“明天你还加班吗?”

“不加。”

“那明天晚上,我们去看电影。门口有个电影院,放的是哈萨克语的爱情片。”

叶海想了想。“我看不懂哈萨克语。”

“我给你翻译。”

叶海笑了。“好。”

阿依古丽转身上了楼。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上,越来越轻。

叶海站在楼下,听着那脚步声,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消失。他一直站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阿依古丽的窗户,灯亮了。一个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在窗边站了几秒,然后窗帘拉上了。

叶海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口袋里,那把印着小白花的淡蓝色雨伞,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军垦城,叶家别墅,同一天晚上。

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

杨革勇没来,赵玲儿和玉娥在客厅里看电视剧,是一出家庭伦理剧,吵吵闹闹的。叶雨泽不喜欢看那种东西,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下棋。

手机响了。是叶风。

“爸。”

“嗯。”

“天山发动机的事,查到了。”

叶雨泽捏着一枚棋子,没落下去。“谁?”

“几个退休的老家伙,凑在一起,搞了一个圈子。这个圈子不大,但能量不小。”

他们跟王氏集团有联系,跟西方几大航空制造商也有联系。不是官方层面的联系,是私人的、隐秘的。”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查得到证据吗?”

“查不到。他们很谨慎。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中间人办的,中间人又是通过中间人。像剥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叶雨泽沉默了一下。“那就别剥了。”

“不剥了?”

“不剥了。让他们闹。闹大了,收不了场,自然会有人收拾他们。”

叶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你总是这样。”

“怎样?”

“等。”

叶雨泽笑了。“等也不是坏事。等得久了,耐心就有了。”

挂了电话,叶雨泽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红方的车已经过了河,黑方的马还在家里守着。

他不知道这盘棋谁会赢,但他知道,棋局还在继续。而下一盘棋,该轮到年轻人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杏树,枝丫上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有些已经裂开了一条缝,能在缝隙里看到一点点粉白色。明天,最多后天,花就要开了。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客厅里,玉娥和赵玲儿还在看电视剧,两个人都靠在沙发上,一个织毛衣,一个剥桔子。

“玉娥,明天杏花开了,我们去树下坐坐。”

玉娥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每年都自己去吗?”

“今年想跟你一起去。”

玉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明天我陪你。”

赵玲儿在旁边剥着桔子,不抬头。“你们去吧。我去看看杨革勇。他这两天腿又疼了,不肯去医院。”

叶雨泽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颗桔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但也有点酸。像生活。

伦敦,东区码头,同一天下午。

杨成龙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从杭州寄来的快递。

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很素,织得很细,上面绣着一行小字:

“天马行空,成龙在天。”落款是林晚晚。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他摸了摸那条围巾,羊毛的,柔软的,暖和的。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站在窗前,看着泰晤士河。

河水灰蒙蒙的,流速很慢。对岸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手机响了。是林晚晚的视频通话。他接起来,屏幕里的林晚晚坐在杭州的出租屋里,身后是那面贴满便签的墙。

“收到了?”她问。

“收到了。”

“好看吗?”

“好看。”

“你还没说谢谢。”

“谢谢。”

林晚晚笑了。“你这个人,就不会多说两句。”

杨成龙想了想。“围巾很暖和。像你。”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叶归根教的。”

“叶归根还教你这个?”

“他教了我很多。怎么跟人说话,怎么追女孩,怎么——”

“行了行了,别说了。”林晚晚打断他,脸更红了,“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杨成龙笑了。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收起来。“晚晚,我下周回军垦城。”

林晚晚沉默了一下。“回去看杏花?”

“对。回去看杏花。也回去看看爷爷。”

“替我向爷爷问好。”

“好。”

挂了视频,杨成龙站在窗前,看着泰晤士河。

河水在夜色中静静地流着,对岸的灯光越来越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窗外,伦敦的天灰蒙蒙的,但他心里是亮的。因为他知道,八千公里外,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叫林晚晚。还有一棵杏树,在军垦城的老院子里,马上就要开花了。

(未完待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