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5章 春寒

大国军垦世界
军垦城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内地已经桃花满天,这里的天山脚下还是一片灰黄。

但阳光不一样了。冬天的阳光是白的,照在身上冷冰冰的。春天的阳光是金的,落在肩上有了重量,暖洋洋的,像一件棉袄。

叶雨泽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枝丫光秃秃的,但他看得到芽苞,鼓鼓囊囊的,像小米粒,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再过十天,最多半个月,花就开了。每年都是这样。不管冬天多冷,风多大,到了时候,它就开了。不早一天,不晚一天。

他心里有个帐本,记着每一年的花期。这些数字没什么用,但他就是忍不住去记。记了,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杨革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冒着热气。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赵玲儿给他做的。他不大习惯,脖子缩在领子里,像只老龟。

“老叶,你猜谁给我打电话了?”

叶雨泽转过身。“谁?”

“杨威。他说果子沟的路通了。”

叶雨泽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杨革勇把奶茶放在桌上,一屁股坐进沙发:

“他在果子沟干了三个月,人都瘦了一圈。你再不让他把路修通,他就要睡在工地上了。”

叶雨泽走回来,在对面坐下。“路通了,羊就能运出来了。果子沟的牧民,今年能增收不少。”

杨革勇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呼噜呼噜响。

“杨威说,果子沟的牧场比清水河还大,牧民多,羊也多。但路不通,什么都白搭。”

“现在路通了,下一步就是建冷链物流。羊宰了,直接运到广州,中间不经过批发市场,牧民能多拿三成的钱。”

叶雨泽看着他。“你儿子,比你强。”

杨革勇放下碗。“强就强。我又不嫉妒。”

叶雨泽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杨,你说,杨威这个平台,能做到多大?”

杨革勇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停不下来。停下来,那些牧民就少了一条路。他不会停。”

叶雨泽点了点头。

窗外,那棵杏树在风中轻轻晃了晃。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扎人了。

伦敦,东区码头。

杨成龙坐在“基石与翅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数字,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果子沟的路通了。他爸杨威在工地上睡了三个月,瘦了十五斤,把那条烂了十几年的路修通了。

他拿起手机,给杨威发了一条消息:“爸,路通了?”

回复来得很快:“通了。”

“你瘦了多少?”

“没瘦。还胖了。”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他爸跟他一样,都是那种“没事”的人。

瘦了说没瘦,疼了说不疼,累了说不累。不是不想说,是不好意思说。他打字:

“爸,等我毕业了,我回去帮你修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杨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儿子,你不用帮我修路。你做你的天马,我修我的路。咱们爷俩,各干各的。你累了,就回来。爸在。”

杨成龙听了三遍。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叶归根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杨成龙面前。“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人。你眼睛红了。”

杨成龙揉了揉眼睛。“风吹的。”

叶归根看了看紧闭的窗户,没说话。他在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爷爷打电话来了。说杏花要开了。”

杨成龙看着他。“让你回去?”

“让我回去,也让你回去。他说,你在外面漂了一年,该回家了。”

杨成龙沉默了一会儿。“回。我回去。”

“晚晚呢?”

“她走不开。天马正在旺季,订单多。我一个人回去。”

叶归根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泰晤士河灰蒙蒙的,流速很慢。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军垦城,研发所。发动机的第三次试车定在四月。海莲娜坐在控制室里,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她的金发已经花白了,扎成一条马尾,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很亮。

叶海站在试验台上,戴着安全帽和护目镜,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燃油系统正常。”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润滑系统正常。点火系统正常。可以试车。”

海莲娜按下启动按钮。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苏醒的野兽。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控制室的窗户嗡嗡作响。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

温度在上升,压力在上升,转速在上升。一切都在设计范围内。

海莲娜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汉堡的那个实验室里。

那时候她也是一样,攥着桌沿,盯着屏幕,听着发动机的轰鸣。那时候她的头发是金色的,膝盖是好的,眼睛里全是光。

“百分之三十推力。”伊万报告。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发动机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整个研发所都在颤抖。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数据稳定。没有异常。海莲娜松开了桌沿,深吸了一口气。

“伊万,保持百分之百推力,再试十分钟。”

“明白。”

十分钟过去了。数据依然稳定。

“停机。”海莲娜说。

伊万按下停止按钮。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低下去,最后消失了。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对讲机里传来叶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妈,成了。”

海莲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叶雨平。“雨平,成了。”

叶雨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海莲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说话。

二十多年了,从汉堡到军垦城,从青丝到白发,他们一直在做一件事——

让华夏的飞机装上自己的心脏。现在,离那天又近了一步。

叶海从试验台上跳下来,走进控制室。他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是亮的。

“妈,第三次试车数据比第二次还好。燃烧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

海莲娜看着他,笑了。“你跟你爸一样,只知道数据。”

叶海愣了一下。“数据不对吗?”

“对。但你妈想听的,不是数据。”

“那是什么?”

海莲娜站起来,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是你说,‘妈,辛苦了’。”

叶海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叶雨平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疗养院里,叶万成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腿上那条灰色的毯子上。

梅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给他梳头。

“万成,雨平打电话来了。说发动机第三次试车成功了。”

叶万成的眼睛亮了一下。“数据怎么样?”

“比第二次还好。燃烧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二。”

叶万成点了点头。“这小子,跟他爹一样。只知道数据。”

梅花笑了。“像你。你也只知道数据。”

叶万成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只知道数据了?”

“你当年种树的时候,天天量树有多高,长了多少公分。那不是数据?”

叶万成想了想,笑了。“那是数据。但那棵树现在还在,长成了大树。数据没骗我。”

梅花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万成,你说,雨平的发动机,能装上飞机吗?”

“能。”

“你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叶家的人。叶家的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梅花握住他的手。

“万成,你看着他。他会做到的。”

叶万成点了点头。

伦敦,希思罗机场。杨成龙拖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面。叶归根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到了给我发消息。”叶归根说。

“行。”

“别跟你爷爷吵架。”

“我跟他吵什么?”

“他让你订婚,你不想订。你们肯定要吵。”

杨成龙挠了挠头。“我不跟他吵。我跟他讲道理。”

叶归根笑了。“你讲道理?你那个脾气,讲道理讲着讲着就变成吵架了。”

杨成龙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叶归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飞机不等人。”

杨成龙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叶归根。

叶归根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杨成龙也挥了挥手,转过身,消失在人群中。

叶归根一个人站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叶雨泽发了一条消息:

“爷爷,成龙上飞机了。明天到。”

回复来得很快:“好。我去接他。”

叶归根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出机场。外面,伦敦的天灰蒙蒙的,但他心里是亮的。

军垦城,叶家别墅。叶雨泽站在杏树下面,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阳光照在树枝上,那些芽苞鼓鼓囊囊的,像小米粒。再有几天,花就开了。

杨革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叶,你说,成龙回来,会不会跟你吵?”

叶雨泽笑了。“吵就吵。我跟他爷爷吵了一辈子,也没吵散。”

杨革勇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吵了?”

“你每时每刻都在跟我吵。”

杨革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吵就吵。反正也吵不散。”

两个人站在杏树下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风停了。春天真的来了。

(未完待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