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射雕英雄传(49)

金庸作品集(简体新版)
“我拉拉师哥的衣袖,打个手势,心想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师父给一位大高手缠上了,一时脱不了身,正好去他书房盗真经的上卷。

师母不会武功,我们决不伤她,也决不惊吓她,我只向她拜上三拜,以表感恩,抢了经书便走。

可是师哥瞧得着了迷,说什么也不肯走。

他后来说,他想师父跟那全真教的长胡子动手过招,到头来必定会使《九阴真经》的武功,就算师父真的没学过,那长胡子必定会使,亲眼见到两大高手过招印证,可比单瞧书本上的字句描述好得多了。

他舍不得走,我也就不敢自己一个儿去,凑眼到窗缝中再去看,只见师父的身子好似在水上飘行那么滑来滑去,只是闪避而没进招。

那‘不通兄’的招式也异常巧妙古怪。

只见师父一滑,退到了窗边,那长胡子左手挥掌拍来,师父一矮身,蓬的一响,长胡子这一掌拍开了长窗,我忙闪身在旁。

师父一瞥之下,见到我的长头发,怔了一怔,叫道:‘超风!

’身法稍缓,长胡子的右掌同时拍到,师父似乎闪避不及,这一掌拍上了他肩头。

师父一个踉跄,右足稍跪,连出两指,嗤嗤声响,‘弹指神通’弹中了长胡子的双腿,那长胡子委倒在地,滚开了站不起身。”

“师父嘿嘿一笑,说道:‘超风,师父不练九阴真经,只用弹指神通,还不是赢了他!

你来干什么?

’我跳起身来,跪在师父面前,哭道:‘师父,弟子对你不起,是瞧你老人家和师母来着。

’师父凄然道:‘你师母过去啦!

后面便是灵堂。

’他伸手向后面一指。

我只吓得头脑中一片混乱,奔向后进,只见天井之后的厅中,赫然是座灵堂,中间一个灵位,写着‘先室冯氏之灵位’。

我跪下来拜倒,痛哭失声。

忽然之间,看见灵堂旁边有个一两岁大的小女孩儿,坐在椅子上向着我直笑,这女孩儿真像师母,定是她的女儿,难道她是难产死的么?”

“师父站在我后面,我听得那女孩儿笑着在叫:‘爸爸,抱!’她笑得像一朵花,张开了双手,扑向师父。师父怕她跌下来,伸手抱住了她。陈师哥拉着我飞奔,抢到了船里,海水溅进船舱,我的心还在突突急跳,好像要从口里冲出来,听得师父的话声远远传过来:‘你们去吧!你们好自为之,不要再练九阴真经了,保住性命要紧。’”

“我和贼汉子看了师父这一场大战,从此死了心。

他说:‘不但师父的本事咱们没学到一成,就是那全真教的长胡子,咱俩又怎及得上?

’我说:‘你懊悔了吗?

若是跟着师父,总有一天能学到他的本事。

’他说:‘你不懊悔,我也不懊悔。

’于是他用自己想出来的法子练功,教我跟着也这么练。

他说这法子当然不对,然而也能练成。

我说:‘师父叫我们不可练经上武功。

’陈师哥说:‘有师父这样高的功夫,自然不必练经上武功。

我们有么?

不练行么?

’”

“我二人把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功夫也练成了七八成,此后横行江湖,‘黑风双煞’名头越来越响。

有一天,我们在一座破庙里练‘摧心掌’,突然四面八方的给数十名好手围住了。

领头的是师弟陆乘风。

他恼恨为了我们而给师父打断双腿,大举约人,想擒我们去献给师父。

这小子定是想重入师门。

哼,要擒住‘黑风双煞’,可也没那么容易。

我们杀了七八名敌人,突围逃走,可是我也受伤不轻。

那飞天神龙柯辟邪是贼汉子杀的,还是我杀的?

可记不清楚了,反正谁杀的都是一样。

过不了几个月,忽然发觉全真教的道士也在暗中追踪我们。

斗是斗他们不过的,我们结下的冤家实在太多,于是离开了中原,走得远远的,直到了蒙古的大草原。”

“我们继续练‘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有时也练‘白蟒鞭’。他说这是可以速成的外门神功,不会内功也不打紧。忽然间,那天夜里在荒山之上,江南七怪围住了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又疼痛,又麻痒,最难当的是什么也瞧不见了。我运气抵御毒质,爬在地下,几乎要晕了过去。我没死,可是眼睛瞎了,师哥死了。那是报应,这柯镇恶柯瞎子,我们曾杀死了他的兄长,他要报仇。”

梅超风想到这件痛事,双手自然而然的一紧,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郭靖左手腕骨如欲断折,暗暗叫苦:“这次一定活不成啦,不知她要用什么狠毒法子来杀我?”便道:“喂,我是不想活啦,我求你一件事,请你答允罢。”梅超风冷然道:“你还有事求我?”郭靖道:“是。我身上有好些药,求你行行好,拿去交给西城安寓客栈里的王道长。”

梅超风不答,也不转头。郭靖道:“你答允了吗?多谢你!”梅超风道:“多谢什么?我从来没做过好事!”

她已记不起这一生中受过多少苦,也记不起杀过多少人,但荒山之夜的情景却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突然黑了,瞧不见半点星星的光。

我那好师哥说:‘小师妹,我以后不能照顾你啦。

你自己要小心……’这是他最后的话。

‘哼,他不照顾我了,我小心来干么?

’他把真经下卷的抄本塞在我手里,‘唉,眼睛盲了,还看得见么?

’我把抄本收入怀里。

我虽没用,也不能落入敌人手里,总有一天,我要去还给师父。

忽然大雨倾倒下来,江南七怪猛力向我进攻,我背上中了一掌。

这人内劲好大,打得我痛到了骨头里。

我抱起了好师哥的尸体逃下山去,我看不见,可是他们也没追来。

啊,雨下得这么大,四下里一定漆黑一团,他们看不见我。”

“我在雨里狂奔。

好师哥的身子起初还是热的,后来渐渐冷了下来,我的心也在跟着他一分一分的冷。

我全身发抖,冷得很。

‘贼哥哥,你真的死了么?

你这么厉害的武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吗?

是谁杀了你的?

’我拔出了他肚脐中的短剑,鲜血跟着喷出来。

那有什么奇怪?

杀了人一定有血,我不知杀过多少人。

‘算啦,我也该和贼哥哥一起死啦!

没人叫他贼哥哥,他在阴间可有多冷清!

’短剑尖头抵到了舌头底下,那是我的罩门所在,忽然间,我摸到了短剑柄上有字,细细的摸,是‘杨康’两字。

嗯,杀死他的人叫做杨康。

此仇怎能不报?

不先杀了这杨康,我怎能死?”

想到这里,长长的叹了口气。“什么都完了,贼哥哥,你在阴世也这般念着我吗?你要是娶了个女鬼做老婆,咱们可永远没了没完……”

“我在沙漠中挖了个坑,把师哥的尸身埋在里面。

我瞎了眼睛,每日里单是寻找饮食也难得很,只好向人乞食。

幸好蒙古人心好,见我是个瞎女子可怜,倒肯施舍牛乳、牛羊肉、面饼给我。

就这样,我在大漠中苦挨了几年。

这一天,我在山洞里练功,忽听到大队人马经过,说的是大金国女真话。

我出去向他们讨东西吃,带队的王爷收留了我,带我到中都王府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位王爷是大金国的六皇子赵王爷。

我在后花园给他们扫地,在后园中找到一个废置了的地窖,就住在那里。

晚上偷偷练功夫,这样练了几年,谁也没瞧出来,只当我是个可怜的瞎眼婆子。”

“那天晚上,唉,那顽皮的小王爷半夜里到后花园找鸟蛋,他一声不响,我瞧不见他,他却见到了我练银鞭,缠着我非教不行。

我教了他三招,他一学就会,真聪明。

我教得高兴起来,什么功夫也传了他,九阴白骨爪也教,摧心掌也教,但要他发了重誓,对谁都不许说,连王爷、王妃也不能说,只要泄漏了一句,我一抓就抓破他天灵盖。

小王爷练过别的武功,还着实不低。

他说:‘师父,我另外还有一个男师父,这个人不好,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师父。

我在他面前,决不显露你教我的功夫。

他可比你差得远,教的功夫都不管用。

’哼,小王爷说话就叫人听着高兴。

他那个男师父决非无能之辈,只不过我既不许他向人说跟我学武功,我也就不去查问他的男师父。”

“又过几年,小王爷说,王爷又要去蒙古。我求王爷带我同去,好祭一祭我丈夫的坟。小王爷给我说了,王爷当然答允。王爷宠爱他得很,什么事都依他。贼汉子的坟,当然不必祭了。我是要找江南七怪报仇。唉!运气真不好,全真七子竟都在蒙古,我眼睛瞧不见,怎能敌他们七人?那丹阳子马钰的内功实在了不起,他说话毫不使力,声音却送得这么远。”

“去蒙古总算没白走,那马钰给我劈头一问,胡里胡涂的传了我一句内功真诀,回到王府之后,我躲在地窖里再练苦功。

唉,这内功没人指点真是不成。

两天之前,我强修猛练,凭着一股刚劲急冲,突然间一股真气到了长强穴之后再也回不上来,下半身就此动弹不得了。

我向来不许小王爷来找我,他又怎知我练功走了火?

要不是这姓郭的小子闯进来,我准要饿死在这地窖里了。

哼,那是贼哥哥的鬼魂勾他来的,叫他来救我,叫我杀了他给贼哥哥报仇。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嘿嘿,哼,哈哈!”

梅超风突然发笑,身子乱颤,右手突然使劲,在郭靖头颈中扼了下去。

郭靖到了生死关头,反手顶住她手腕,出力向外撑持。

他既得了马钰玄门正宗的真传,数年修习,内力已颇不弱。

梅超风猛扼不入,右手反让他撑了开去,吃了一惊:“这小子功夫不坏啊!”

连抓三下,都给郭靖以掌力化开。

梅超风长啸一声,举掌往他顶门拍下,这是她“摧心掌”

中的绝招。

郭靖功力毕竟跟她相差太远,左手又让她牢牢抓住了,这一招如何化解得开?

只得奋起平生之力,举起右手挡格。

梅超风与他双手相交,只感臂上剧震,心念动处,立时收势,寻思:“我修习内功没人指点,以致走火入魔,落得半身不遂。

刚才我听他说跟马钰学过全真派内功,便想到要逼他说内功的秘诀,怎么后来只是要杀他为贼哥哥报仇,竟把这件大事抛在脑后?

幸好这小子还没死。”

回手又叉住郭靖头颈,说道:“你杀我丈夫,那是不用指望活命的了。

不过你如听我话,我让你痛痛快快的死了;要是倔强,我要折磨得你受尽苦楚,先将你一根根手指都咬了下来,慢慢的一根根嚼来吃了。”

她行功走火,下身瘫痪后已然饿了几日,真的便想吃郭靖手指,倒也不是空言恫吓。

郭靖打个寒战,瞧着她张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敢言语。

梅超风问道:“全真教中有‘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说,那是什么意思?”郭靖心中明白:“原来她想我传她内功。她日后必去害我六位师父。我死就死罢,怎能让这恶妇再增功力,害我师父?”闭目不答。梅超风左手使劲,郭靖腕上奇痛彻骨,但他早横了心,说道:“你想得内功真传,乘早死了这条心。”

梅超风见他倔强不屈,只得放松了手,柔声道:“我答应你,拿药去交给王处一,救他性命。”郭靖心中一凛:“啊,这是大事。好在她下半身不会动弹,我六位师父也不会怕她。”便道:“好,你立一个重誓,我就把马道长传我的法门对你说。”

梅超风大喜,说道:“姓郭的……姓郭的臭小子说了全真教内功法门,我梅超风如不将药物送交王处一,教我全身动弹不得,永远受苦。”

这两句话刚说完,忽然左前方十余丈处有人喝骂:“臭小子快钻出来受死!”郭靖听声音正是三头蛟侯通海。另一人道:“这小丫头必定就在左近,放心,她逃不了。”两人一面说一面走远。

郭靖大惊:“原来蓉儿尚未离去,又给他们发现了踪迹。”心念一动,对梅超风道:“你还须答允我一件事,否则任你怎样折磨,我都不说秘诀。”梅超风怒道:“还有什么事?我不答允。”郭靖道:“我有个好朋友,是个小姑娘。王府中的一批高手正在追她,你必须救她脱险。”

梅超风哼了一声,道:“我怎知她在那里?别啰唆了,快说内功秘诀!”随即手臂加劲。郭靖喉头被扼,气闷异常,却丝毫不屈,说道:“救不救……在你,说……不说……在我。”梅超风无可奈何,说道:“好罢,便依了你,想不到梅超风任性一世,今日受你臭小子摆布。那小姑娘是你的小情人吗?你倒也真多情多义。咱们话说在前头,我只答允救你的小情人脱险,却没答允饶你性命。”

郭靖听她答允了,心头一喜,提高声音叫道:“蓉儿,到这里来!蓉儿……”刚叫得两声,忽喇一声,黄蓉从他身旁玫瑰花丛中钻了出来,说道:“我早就在这儿啦!”郭靖大喜道:“蓉儿,快来。她答允救你,别人决不能难为你。”

黄蓉在花丛中听郭靖与梅超风对答已有好一阵子,听他不顾自己性命,却念念不忘于她的安危,心中感激,两滴热泪从脸颊上滚了下来,又听梅超风说自己是他的“小情人”,心中更甜甜的感到甚是温馨,向梅超风喝道:“梅若华,快放手!”

“梅若华”是梅超风投师之前的本名,江湖上无人知晓,这三字已有很久没听人叫过,斗然间让人呼了出来,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颤声问道:“你是谁?”

黄蓉朗声道:“桃华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我姓黄。”

梅超风更加吃惊,只说:“你……你……你……”黄蓉叫道:“你怎样?东海桃花岛的弹指峰、清音洞、绿竹林、试剑亭,你还记得么?”这些地方都是梅超风学艺时的旧游之地,此时听来,恍若隔世,颤声问道:“桃花岛的黄……黄师父,是……是……是你什么人?”

黄蓉道:“好啊!你倒还没忘记我爹爹,他老人家也还没忘记你。他亲自瞧你来啦!”

梅超风一听之下,只想立时转身飞奔而逃,可是脚下那动得分毫?只吓得魂飞天外,但想到便能见到师父,又不禁喜不自胜,喃喃叫道:“师父……师父……”黄蓉叫道:“快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