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天命为径

天命之上
自古天意高难问。

对于普通人而言,天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完全触不可及。可对于天选者而言,那却是一条条通往上善的堂皇之路。

最初起步的时候,决定天选者强弱的,是矩阵和传承之高下。登堂入室之后,拉开彼此差距的,是才能和技艺之参差。

而跨越原石阶段,打破自身原型,成就天人的存在们,决定彼此差别的关键变量,毋庸置疑,就是天命的存在。

甚至,在这之前,就是能够决定矩阵、传承、技艺之地位的重点!

有的矩阵为了能够匹配更多的天命,能够在未来具备更多的可能,会不计代价的扩张自身的范畴和指向,横跨诸多上善。

有的传承和技艺,早在原石阶段,就已经为将来的天命加持进行铺垫。

季觉所见所闻,比比皆是。

同样的打雷,楼家的五楼十二城就是比别人家的更顶更强更英霸。同样的观测,童家的对于乱局的感知和洞见,就是比天眼一系要更清楚更明白。

曾经那位幽邃大师龙毒在七城播撒沉沦,断绝七城变革之可能,以无数生灵的沉沦换取己身一人之扬升……更早的时候,黄粱之梦中的闻晟分裂自我,化身无穷,以无数自性成就圣神。

甚至东城的那位韩公,追逐龙蛇之变,隐藏自身的存在,苦等浩荡大势一朝而来,乘龙入海,甚至赌上了自身的天人之础。

死鬼卢长生以幽星之变,将数十万人拉向大孽,从平平无奇的主祭位置一跃而成祭主圣人之尊位。白邦的祭祀王献祭白鹿天命和整个白邦,堕落为狼,几十年之后,无数恶孽又被季觉这个冒牌祭主圣人化邪为正……

也就是他这种冥顽不灵的垃圾佬,被丢了个炉中狼特性还乐得合不拢嘴。但凡当时他在白鹿哥跟前点个头,转会费立马能砸到他合不拢腿………

亲手拉开白鹿之世的序幕,提前几十年,推动白鹿和天元之循环,这一份天命的加持和反馈真要能拿到手的话,等他到了天人再发育几年,隐者的位置说不定也要往旁边挪一挪。

这就是天命。

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上善和大孽太过高远,哪怕是天人依旧过于渺小,可无形的天命却好像道路一般,足以令人继续攀升,向上,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两步乃至无数步……

正如同此刻季觉眼前的景象。

一缕灵质从叶限的指尖升起,轻灵变化,就在眼前的空气之中显现出炼金术中的诸般变化和回路构成。作为原点的孤位、两点任意衔接而成的双星位、三者交错的三相结、乃至四方锁、五向环、六芒星……紧接着,倍增,倍增,再倍增。

十六、三十二、六十四…

短短的几个弹指,整个房间之内,已经化为了闪耀的星海,无数灵质回路如活物一般增值变化,破碎又重组。

直到最后,仿佛时光倒退一般,重新坍缩。

一直到,回归到叶限的指尖。

此时此刻,那一点孤星之中无穷幻光涌动,已经包含了无穷的星海,万般变化,汇聚为一。美的让人忘记呼吸。

作为工匠,季觉本能的感受到了一阵阵无法克制的颤栗,汗毛倒竖……

这种在极简极繁之间自如变化、游刃有余的均衡之美,足以令任何一个工匠为之热泪盈眶!从虚无之中展开森严法度,从一点源头展开无穷变化,再从容将无穷变化没有丝毫遗漏和浪费的汇聚为不多一分,不少一点。

恰到好处。

称之为精准也不恰当,而是某种比精准更加可怕和更加高远的境界,甚至季觉可以断定,自己这辈子都无从企及这般程度。

现在,季觉总算明白,为什么白枭要问自己是否足够精准了……夸他能过个十几年追上自己的老师,是真的给了天大的面子!

“升华之道。”

叶限缓缓说道:“其主旨为发扬本质,令万物褪去歪曲,摒除原本的缺陷,在转化之中,展现崭新的面貌。

一言概之,可谓优化。

这一条天命所主张的,是追逐万物本质的最优解,因此而带来的加持作用在方方面面,包括研修和炼成和探索……只要定下了目标,就能够从无数混乱的变化之中厘清方向,令自身所造就的一切逐步理所当然的蜕变为最理想最完美的模样。”

季觉沉默着,恍然大悟。

如今看来,解离术的存在,抛去其所带来的破坏效果,恰恰就是为此道而专门诞生的磨刀石。毕竟,它所针对的,就是造物内部的瑕疵和漏洞。

倘若连一轮解离术都撑不过去,又怎么谈得上是最优解呢?

而叶限所表现出的完美主义,恰恰是对此天命的绝佳践行,诸多看起来恰到好处的成果,正是这一份在方方面面都做到了最优化的执念显现。

想到这里的瞬间,季觉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还有这么方便的效果?

你说这么好的天命上面,怎么就不能写上我的名字呢?

“虽然我不太清楚你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你最好别抱有那么天真的想法。”

叶限嗤笑出声:“升华之道的加持虽然强力,但缺陷和苛刻要求同样诸多,其他的我姑且不提,你能将自身所有称不上最优的造物,一件件都亲手毁灭掉,不断重复,一直到其精进至自身极限么?”季觉一时迟疑。

表情抽搐了一下。

实在是做不到。

虽说痛下决心倒也不难,可自己称不上完美的作品,实在是多的有点离谱……别说其他,诸多蝇王的灵质造物就已经太凑合了,更别提海岸科技的诸多成品。

凑合就凑合呗!

凑合一点有什么不好!

紧接着,就看到叶限的笑容。

如此嘲弄。

“况且,你还以为自己有的选吗?”

她缓缓说道:“你是不是忘记曾经的自己不知死活的时候究竟做过一些什么?嗯?甚至似乎,还不止一次………

季觉,目瞪口呆。

如遭雷击。

卧槽……

手指抽搐的瞬间,灵魂之中,一缕银色的焰光凭空浮现,一闪而逝。仿佛挥着小手儿向着他打招呼一般。

hel lo--hel lor~

啪。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袋上,眼前一黑。

怎么忘记这么一茬了呢!

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变革!

事到如今,都已经被他白嫖了这么多次了,如果还拍拍屁股说你不能阻挡我追求更好的人生直接走人的话,肯定会被从天而降的变革之锋砍死吧?

“自从你握紧那把剑的瞬间,你就已经被选中了……”叶限停顿了一瞬,无声一叹:“不,说不定更早呢。”

工匠所能触碰的无数天命之中,最为高远,最为庞大,而如今同样也最为衰微和隐匿的天命。变革之道!

昔日墨者们缔造而出的天命在打破天元之塔的封锁之后,也一同迎来了重创。而随着余烬天选们转向工匠的道路,早就隐匿了数百年。

多少余烬的天选者们梦寐以求而不可得,却偏偏选中了这么个狗东西,甚至还在余烬滞腐之决中亲自出场站……

变革之锋说不定也是瞎了眼了。

事到如今,不,哪怕在这之前,季觉想要另外谋求天命,也绝对不可能了。哪怕是共鸣建立的瞬间,也会被变革强行顶号,就算是绑定了也会被变革之锋直接砍掉。

以变革之道的绝对和狂暴,不会允许季觉另做他求,而季觉这狗东西……恐怕嘴上再怎么说,再怎么兜兜转转,最后也会自作自受的跑到这一条路上来。

“不对啊!”

季觉一拍脑袋,忽然发现了盲点:“可我也没感受到什么加持啊?”

叶限不想说话了。

可季觉还是一脸好奇的看着她,眼睛眨呀眨。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没有加持,是你早就习惯了呢……”

她无可奈何的叹息:“变革之道的加持更为宽泛,虽然并非主要体现在炼金术之上,但所涉及的同样也包括方方面面。

炼金术之上的增进和掌握,对幽邃的压制,甚至都不是重点,它会放大余烬所带来的意外和试炼,反过来干涉命运,不断的给你带来提升的契机,逐步为你弥补欠缺……虽说在斗争方面并没有具体加持,可有了变革之锋这样的上善之器,其破坏力在所有天命之中也是位居前列。”

“这就是昔日的墨者们所缔造出的【炼成】,季觉一它的天命,依托余烬的残虐和慷慨而成。”叶限说:“根据我对墨者遗留下的典籍进行推论,池本身就是墨者们为了颠覆永恒而造就的武器。一旦踏上这一条路,那么它就会推动你不断的成长,一直到足以匹配变革之锋的发挥,或者……死在了什么荒郊野岭。”

季觉一时呆滞,许久,仿佛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我一直以来遇到这么多麻烦,都是因为变革之道的干涉么?”

破案了!终于破案了!

我不是霉逼啊,家人们!!

不是我喜欢搞事情捅娄子,是变革之道害了我啊!

顿时,叶限的神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不,唯独这一点,恐怕跟变革之道无关……”

就算是没了变革,季觉该搞事,还是会照样搞,甚至没了天命的引导,搞不好会变本加厉,火上浇油!况且,变革都衰弱成这个样子了,背得动这么大的锅吗!

在搞事情这一方面,搞不好反而是天命高攀了你呢!

况且,曾经就算是针对踏上变革之道的墨者,天命也只是偶尔过个十几年才给个机会,哪里会隔三差五的往死里去安排人的?哪怕天命再怎么牛逼厉害,又怎么可能给你安排那么多离谱的玩意儿?闲的吗!

“只是……”

短暂的迟疑之后,季觉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倘若我所造的一切因此而成,那我又算得了什么呢?倘若我有一天背离此道的话,难道所造的一切就要分崩离析?”

倘若天命是这一切的主宰,那么名为季觉的人又是什么?

提线木偶么?

回应他的,是叶限的笑声。

分不出究竟是嘲弄还是愉快,如此轻柔。

“将自身和天命乃至上善相提并论么?不愧是你啊,季觉。”她擡起手来,摘下了眼镜:“倘若论及傲慢,说不定更胜过天炉呢。”

季觉顿时茫然。

不理解老师究竞为何而发笑。

“仅靠天命,从来都不能成就任何事情,季觉,就好像上善从来没有让世界变得更好。”

她缓缓问道:“倘若奉持上善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么天选者所造的恶孽又从何而来?倘若践行天命能够有所成就,可追逐天命所留的遗祸又为何如此诸多?

造就这一切的,究竟又是什么?

如果一切恶果都源自上善亦或者大孽的话,那么混沌时代为何不曾安稳平和?为什么昔日的诸王还会自寻死路,遗祸无穷?”

季觉一时呆滞,无言以对。

“倘若上善和大孽的存在是无穷过去之前和无穷未来之后的源头和结果,那么天命就是指向那一份结果的道路。

那是在无穷织锦之中,不知多少先行者行进时所留下的轨迹和残痕。

可路,终究是人所走出来的,季觉,不要本末倒置。

从来都是人选择了路,而非路去选择人一一以此路而行,所成之果,在你的手中,所造之业,同样也在你的脚下。

否则的话,为何号称奉行天命、追逐上善的天选者们,依然还会遭受孽化呢?这个世界又如何变成这幅模样?”

“不要被天命所迷惑,季觉,也不必恐惧和动摇。”

她最后告诉眼前的学生:“是人去根据自身的意志去选择,是否践行天命,而不是反过来,变成天命的奴隶。

倘若没有方向,仅仅是为了力量而盲目奔行的话,迟早会变成一个本末倒置的蠢物。”

太多的前车之鉴和惨烈案例了。

所谓天命,本就是一条危机四伏的路。

成就和破灭向来同存,死者数不胜数,赢家也未必能够长久风光。

没有人能跟你担保这一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也没有人能够保证付出之后就一定能够有所收获。太多的人被天命的加持和上善的辉煌所迷惑了,奋不顾身的大步奔行,甚至,忘乎所以的陷入了癫狂,在加持和力量的迷醉之中,彻底面目全非。

如果不具备赌上生命乃至未来的决心,就贸然踏上这一条道路的话,所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妄,最后所走向的,只有灭亡。

但凡是换做其他的状况,她大可不必这么严肃和认真。

可偏偏,变革所指向的一切,所包含的使命,对于她面前的学生而言,实在是太过于诱惑,太过于绚烂了,也太过于残忍。

以至于,她为此而悲悯。

“就算是我说的再多,你也不会慎重小心的,对吧?”

“阿……”

季觉挠着头,思索许久,“怎么说呢,虽然天命之沉重,虽然始料未及,但感觉似乎……如果只是变革的话,也不算很难,是吧老师?”

正如叶限所预料的那样,哪怕是说了这么多,依然半个字儿都没有听进去,不,与其说搞不清情况,倒不如说,根本不在乎后果!

于是,她再度发问:“倘若有一天,想要践行变革的话,需要你放弃自己如今所有的一切,你会怎么选呢?”

这一次,面对老师的问题,季觉并没有迟疑和苦恼。

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

只是无所谓的,轻声一笑。

“很好。”

叶限微微颔首,仿佛也笑起来了。

季觉,你果然是个好学生啊。

一直到季觉离去许久之后,叶限都未曾离开自己的书房,不知为何,视线总是落在书架的角落里,那一本已经快要落满灰尘的相簿之上。

许久之后,她才忽然想起来了,类似的问题,很多年之前,她也曾经问过别人。

“阿限,我等以此天命为径,追逐上善之影……”

那个工匠告诉她:“可到最后,终究要明白,上善之高远,触不可及,自身之渺小,宛如泡影。”“所以呢,老师你究竞想要说什么?”

“店……”

老师沉思片刻之后,忽然笑了起来:“大概是想要告诉你,它不是什么多么重要的东西吧?”过了很多年之后,叶限终于明白,他想告诉自己的是,倘若有一天,所谓天命也变成束缚和阻碍的话,那么它就不再有被尊崇和追逐的价值。

所以,别把这些东西,太当回事儿。

只要做自己就行了。

那个被天炉之名囚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家伙,从未曾希望过,自己的学生能够踏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哪怕自己会在那个从未曾想要过的囚笼里困顿一生。

注定不得解脱。

感受到老师似乎有些沉重的心情,季觉没有再多做打扰。

悄悄的关上门之后,冲着沙发上探头的米虫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去,然后就在两分钟后,两只没吃饱的不可燃物就非常默契的在停车场里“偶遇’了!

然后为了庆祝“久别’重逢,一不小心的又在大排档消费了六斤小龙虾,四只面包蟹、两打生蚝、若干烧烤之后,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摸着肚子各回各家。

猛睡了一觉之后,醒过来只觉得一身轻松。

生活就此重新回到正轨。

暂时解决了心中疑惑,接下来无非就是按部就班的推进九型,研修景震,以及……

干大事啊干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