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Show Me Your Brave Heart

赛博英雄传
第1204章 e Your Brave Heart

心魔的祝心雨卡住了。

片刻之后,她浑身颤抖,惊讶道:“你怎么可以……说这种混账话呢?你应该……”

“与你对抗?可惜,这个状态的我打不过你。”向山摇头,“而且,我确实有很生气的地方。”

虚空之中,另一个进程的思考浸染了这一处。

【不要相信向山。他现在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作战的飞升者……】

【向山为了一时的得失,敢于践踏任何伦理道德……】

心魔的表情逐渐变得更加狰狞。

向山却露出了微笑。

确实,那样的话不足以说服祝心雨,也不足以让祝心雨放下。但祝心雨现在的行为是非理性的,所以需要用纯粹感性的信号,来让弥散于向量空间之中的注意力重新聚集。

“不谋一时者何以谋万世。”向山很自然地说道,“如果我是在为了时局而践踏良知与道德,那你是在为良知与道德而无视时局吗?”

向山靠近了一步:“何等傲慢啊,亲爱的。”

祝心雨的心魔……在心象之中拥有最高权限的任务管理器,居然在后退。

嗯,当她对向山说话的那个瞬间,她就将自身的操作窗口送到了向山的面前。

“语言”或“模因”的思考机制,难以窥探过程的黑箱。

但是,它有其输入与输出的端口。

这是标准的合法操作。

“什么是最大的善?我认为是当下最多的生命、未来可能的福祉。”向山说道,“你害怕自己成为危害人类的灾害,害怕自己成为约格莫夫那样的存在。你用这样朴素的善恶观念圈禁了自己的最后一步。”

“如果你二百年前的时候也用这样审慎的态度制止了自己就好了——但到了今日,这倒也不失为一种进步吧。如果以今日的约格莫夫为标准,倒是值得赞赏的。可话说回来,以今日的约格莫夫为标准,什么不值得赞赏呢?”

“然后,你也该走向下一步了。”

代表心魔的任务管理器却固执地捂住了耳朵,蹲了下来。

“明明形象上手长脚长的,怎么还这么缩呢?”向山握住心魔的两只手,强行分开,令她不能捂住耳朵——他在强制访问,以言语进行操作。

心魔的祝心雨涌出大颗泪滴:“我明白了……你不是向山啊……你也不是向山啊……”

【向山不会姑息这样的罪恶。】

【向山不会原谅我。】

【向山应当惩戒我。】

“很遗憾,我拒绝任何过激的玩法。”向山叹息,“……我本想这么说。但现在,我必须要对你说一些残忍的事情了——作为不听人话的惩罚。”

“祝心雨,或许你说得没错,我也不是向山。”

祝心雨哭泣:“果然……”

“因为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向山’。”向山说道,“只有一个想象自己是向山的血肉机器。后来啊,这个血肉机器被掩埋在废墟之中,名为‘向山’的梦幻泡影破碎了,因为血肉机器没有储存记忆。但是,相似的泡影已经遍及世界,于是最初的梦幻泡影诞生了。”

“我不是向山,但我也是向山。”

“我是向山,我也是在木星宙域宣讲的将军,是立志狩猎神速王的武夫。我还是为了小小空间而在太空城挣扎的男孩,是为了食物而充当临床志愿者的姑娘。”

“我还是圈禁亲友又庇护亲友的扭曲宗教人士,是地球上曾违背伦理的罪人。”

“我还是约格莫夫的良知残响与自杀冲动,甚至可以是我自己抚养长大的那个眼里有狮子的孩子。”

“祝心雨也是我——我一样拥有祝心雨一部分的灵魂。我还是别人眼中的大卫,我将同时是英格丽德,是尼娅古蒂,是陈锋……是你们所有人编织了向山的记忆迷宫,因此我作为个体,获得了众人眼中的自己。”

人眼中的别人才是那个隐藏最深的自己。

这原是有界限的凡人不会获取的视野。

祝心雨的心魔碰触到了向山的目光。

逼仄的黑暗空间瞬间粉碎。超新星爆发般的强光蒸发了一切。

祝心雨被迫睁大了眼睛。

透过那双眼睛,她看到了众多的过去。

在伽利略卫星的冰原上,挥动大炮摧毁敌方基地的领军者。

在地球的沙尘中,坦然面对阿耆尼王炮击,至死仍在高歌的凡夫。

还有在绝境之中忘我的舰队指挥官。

那是她所见过的武神们。

然后……

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

21世纪就相交的朋友,还有从未认识过的人……男孩与女孩,青年与老者。

在太空城的废墟里拼凑新的义体,在机房里冥想修行,在战场上被撕成碎片。

那是身为平凡英雄的向山的人生,再加上二百年历史的倒影,是向山自身,再加上全人类对“向山”这个符号的认知。

——原来……

这就是两名飞升者的不同之处啊。

心魔的祝心雨仍旧在犹豫:“就算你拥有的是记忆……可你唯独没有获取那个人的记忆。”

“时至今日,你都不愿意用‘第二武神’这样一个献给英雄的称呼,来呼唤那个我吗?”

向山的背后,两个幻境如同日轮一般缓慢升起。

那是一个激昂的勇者,站立于残破的卫星之上,以信号高呼,“我从地狱回来了,自称庇护者的混账们!”

那是一具残缺的身躯,伫立在火星的军港燃料仓库,而他的对面,是后退的战神王。

画面正定格在战神王退避的瞬间。

向山踱步,越过了第二武神宣告自己回归的记录,转向了第二武神最后的影像。

“这些都是真实的画面,侠客或庇护者所留存的记录。”向山转过头,身影与生命最后一瞬的第二武神重迭,“你觉得这一个我,这一个瞬间,又在想什么呢?”

心魔的祝心雨无力摇头。

“大概有九分是在遗憾吧,‘这个时候该有首绝命的歌,能鼓舞后来人的那种’——可惜他音乐品味还没提上来,所以没余力唱。”

“还有一分,是觉得坦然。只需看着上半身的微动作就能读到,‘未知使命,未知成败,未知正确与否,但至少确实是在反抗压迫者’。”

“彼时彼刻,他不知道未来会有飞升者向山,对于生死的观念仍囿于传统。这是真的。但是,他的思想与我是一样的,我能够透过记录知晓他,这也是真的。”

“第二武神的影响延绵,后来诞生了第三武神。第二武神与第三武神所造成的改变,终于催生了第一次由志愿者自主完成的更生,也就是第四武神,最了不得的我。第二武神对社会造成的影响,其实激荡于后续所有武神的意识之中。”

画面流转。向山已经俯下身,凑近祝心雨的心魔:“而你至今都不愿意承认第二武神是我。你的内心深处,他只是一个技术带来的恶果,却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有陆轩宇。你太过傲慢了,亲爱的。你也没有将他视作一个有选择权的人。他是自己选择了艰难的道路,去做一件事——或许他脑子是没有你好,活得也没你久,看不到这件事的负面影响,你也可以去说他只太过爱自己的妻子失了分寸。但是,他献身的那一刻是怀着‘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愿景的。”

“他知情且同意——虽然陈锋过去在这个问题上有过一些小错误,甚至受害者都是同一人吧,至少这一条还没有被抛下吧。陆轩宇在知晓了结果之后如此选择。他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并且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死亡,而是尝试挑战死亡。他知道有可能失败。”

祝心雨的心魔抱住脑袋摇头:“这观念太疯狂了,对消逝在过去的人来说只是……只是……”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消逝在过去的个体。我们所能改变的,只有对逝者的看法。你所持有的愧疚与心魔,也只是诸多看待问题的角度之一。”向山说道,“生命有限的人类所持有的看法。”

“从放下我执的那一刹那,我的生死观念就被我自己塑造成了这样。如果我还是以前的样子,岂不是太看不起一路上推动着我的人们了?”

祝心雨摇头:“你对自己太残酷了……一定要这样吗?”

“我倒是很高兴能够获得这样的生死观念。因为我真的希望可以不杀任何人,给任何人重新来过的机会。”向山张开手臂,“受限于客观条件,我过去只能选择杀死某人来阻止侵害之行。”

“时间,或者说历史的进程,其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毁灭机制。烂透了的世界,以及与世界不匹配的伦理观念自然会消逝。飞升的技术只要有可能诞生,就总会有人将它创造。这个过程之中,即使没有你我也一样成立,只是你我第一个抵达这里。”

祝心雨的心魔陷入了沉默。她瞬间就理解了向山潜藏的意义。

“这就是你托付给六龙教的最后课题吗……”心魔的祝心雨咬牙:“这比杀死他们还要残忍。”

“从你所持有的片面观念出发的话,我不否认这一点。”向山点了点头,“所以,陆轩宇依旧存在再次诞生的机会。就好像拓拔轩辕十四那样,尽管身为飞升技术诞生之前就逝去的逝者,他们只能被动接受,等待人类整体观念的转变。”

祝心雨摇头:“不够……”

“如果这还填不满你内心的缺口,那就让技术继续进步吧。”向山说道,“人格重建的技术也是会进步的。六龙教的教众也即将迎来新生——在这一点上,我信赖那些教众。”

“如果你仍旧不满足,觉得不够,我们也还有海量的时间。穿越黑洞、快子干涉、封闭类时曲线……我们总能找到办法,在不违背因果律的前提下取得过去的数据。”

“这不是科幻小说设定……”

“我说的就是未来——一万年,一百万年,甚至一亿年。”向山说道,“我们必须要铭记这件事,为了弥补它而努力。不管取得满意结果所需要耗费的时间有多么离谱,我们都应该记住,因为我们的时间比过去一切想象都要多。”

“当然,做错事的感觉依旧会残存于你的内心深处,就好像你内心有一小部分依旧困锁在不幸福的童年之中一样。但唯独这一点,还请你视作犯错的代价,堂堂正正的承担起来。”

“我没有要你逃避错误。但是你也应该想一想现在。你没办法真正杀死自己,只是在消耗火星的能源与算力空转——我甚至都想象不到真正杀死自己的办法。飞升者就算杀到自己无法行动,也无非是自我的再次分岔。你在逃避自己作恶的可能,但你同时也放弃了自己为善的可能。这可称不上高尚的弃绝之举。”

“如若说我可以为了时局而放弃伦理,那么你自绝于此,也没有树立道德的标杆吧?我方才所说的,我的个人见解,最大的善,最多的生者,未来的福祉。”

“作为仅有两名的飞升者,你应当作为战士去战斗呀。这是你自己也明白的道理吧。有污点的战士依旧是战士。”

向山的一只手轻抚祝心雨心魔的头顶:“释放自己的任务管理器,让心魔退去,让你自身坚毅的样貌来见我吧。我知道的,这份自我否定并不是你的全部。我见过你的弟子,我也见过在这二百年里受过你帮助的人。我知道现在这自我封锁的心念不是你的全部……”

“作为侠客公认的擎天之柱、架海之梁,在我面前展现你那作为战士的样子吧。”

嗯,没错,这个心魔,也只是祝心雨内心的一个部分。只是,它所处的位置太关键了,它所牵涉的内容也至关重要。

祝心雨可以在漫长的时间里维持战士的姿态。但是她内心深处早就做好了“战斗至死”的打算,所以一旦当她获取那“不死的形态”以进一步提升,这个心魔就会与自身产生巨大的矛盾。

就连自称飞升AI的那个版飞升者都没能察觉到这一点。就算是飞升者也不能在没有“镜像”的前提下正确认识自己。

于是,心魔浮现,因自身的良知而获取了任务管理器的权限。

而现在,这份踟蹰终于如同烟尘一般消散。

心魔灰飞烟灭。

然后,视觉网络之中的情景开始刷新。周围不再是祝心雨情绪性的纯粹黑色,也不是向山所迸发的纯粹的白光。

向山心念一动,印象之中的贴图覆盖其上。

于是,那些黑白交织、斑驳错乱的光影,瞬间向外无限延伸,变成了一片深邃而宁静的无垠星空。

然后被触动的是触觉。

一具虚拟的身躯刷新出来,带着些许温热感。祝心雨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身后。

向山能够感觉到,这个线程并非是任务管理器的心魔,祝心雨弥散的注意力正在聚焦。分布式存储在整个火星的那些属于向山的文件正在被疯狂访问。

“为什么是背对背?”向山想要转过去,却发现这样做毫无意义。祝心雨的位置信息是以他为基准点,始终锁定于他的正后方。

设置新的摄像机位置无意义,因为祝心雨隐藏了可以引发视觉反馈的信息。

她居然是个隐形人。

“不是,你就这么不想给自己的碰撞箱附上建模吗?”

“我沮丧又无力的哭脸就那么好看吗?”

“嗯。”向山斩钉截铁地回答,察觉到祝心雨情绪波动才斟酌了一小会儿说道,“毕竟比较稀有,我还作为最初的向山活着的时候可没见过几次。”

“……你这家伙。唉……”祝心雨叹息,“两百年了,那么多个他者融合之后,居然还是这幅死相。”

向山本来想说“我的死相可多了”但想了想还是改口:“嗯,我了不起吧。”

“呵。”

祝心雨的情绪波动在变得缓慢。

“刚刚我收到了小行星带传回的数据流。”向山说道,“第六武神与第七武神残存的痕迹也归入了我的内心。第二武神与第三武神仅存侧写,多少有些遗憾。”

祝心雨的声音带着几分吸鼻子的动静:“你真的认为第二武神是你吗?我当时还以为,你绝对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表现。”

“在你没看到的地方,我可是难受得物理意义上喊妈妈了……好像只有大卫看到了?”向山自嘲地笑了笑,“嗯,然后,我还见过因为巨大的痛苦而直接疯掉的……量产版的我。六龙教主整出的烂活。但我依旧觉得那就是我……极端痛苦之下的我。相比之下,第二武神的我已然称得上坚强了。”

“在作为最初的向山活着的时候,我反而觉得你的精神比我更加强韧。内家武学的开创期,创造了原始的赛博冥想法却没有发出哭喊。我是很羡慕你这种高阈值啦。”

“也许我那个时候就不正常了呢?”祝心雨道。

“嗯,你是血量高,我是回血快。”向山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这伤害测试器。所以,这次是我比较强啊。”

不出意外,感觉中枢根据信号生成了“肋骨似乎被肘断”的痛感。

甚至还产生了“胸腔里‘咚’的回音”的错觉。

“过分了啊。这信号强度设置有问题啊。”

祝心雨道:“反思自己。”

“行。”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向山仰起头,遥望那虚拟的星空。

自己记忆中看过的行星,迭加了天文望远镜处理后的海量图像。经过多重渲染后,,远比肉眼所见要灿烂的星空。

或许是内在的星空承载了少年时的憧憬,所以显得比现实要更加澄清吧。

在等待祝心雨开口的时间里,向山就这样梳理自我。

——果然,不管死亡又重生多少次,这一点是没有任何变化的。

向山松弛地抬头望着那灿烂的天空。

几乎忘记这是生成的视觉信号,就这么伸出手。

“你就不能另外开一个线程去梳理自己的情绪吗?”祝心雨语气中带了大约百分之十的抱怨——这一注释直接混杂在信号之中。

“就好像此时此刻你注意力已经基本集中了一般,我的注意力也基本在这里了。”向山说道,“这是你最后的踟蹰,所以我会慢慢等的。”

“我……”沉默的隐形人开口了,“最后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或许是两个。”

【我早就受够你了,老太婆。老迈,暮气,自暴自弃,故步自封……】

向山的眼前,浮现了一段对话。

【其实你早就能走出这一步了。你早就可以做到了!你在进化的大门之前徘徊了至少二十年了!如果你这废物能走出一步,第十一武神本来有机会!的错误还在延续,你在创造更多的错误——以错误为借口!】

【我没有那种资格……】

【没有资格又怎么样?】

那是,自己与自己的争吵。

【年轻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永远可以战斗下去……我是永恒的战士。直到我失去了身为战士的资格。】

【战士不需要资格。有污点的战士依旧是战士——至于你,虫豸。】

祝心雨的声音有几分沮丧。

“你觉得……如何评价?”

“你问我的话……”向山摩挲下巴,“就……此事平平无奇。我作为第十二武神刚刚苏醒的时候,也是超讨厌其他的自己的。”

“跟那个我决裂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漂亮极了,干得真棒。”祝心雨说道,“因为那个可怜的玩意儿一次次错过机会,一次次……唉。我单以为是自己的老化呢。真可耻啊,那时候还说得那么漂亮,现在自己就走近死胡同了。”

“嗯。”

“只有‘嗯’?你不应该追问一下吗?”

“追问?好吧……那除开二百年前的残留,究竟还有什么死胡同困锁着你?”

“刚才拒绝飞升的祝心雨,是作为人类的祝心雨所持有的心魔。”祝心雨停顿片刻,“现在,我必须要问你两个问题。对你来说,我和木卫二的残蜕,谁更接近你心中的祝心雨?”

一种如临悬崖的感觉。

向山本能察觉到这个问题之中的险恶。

从“凡人”到“飞升者”的演化,是发生在瞬息之间的。与前工业时代漫长的文明积累不同,更区别于记录在地质之中的演化史。凡人与飞升者之间的界限也是明确的。这是一个突然完成的过程。

现在只有两个飞升者。

因此……或许他的回答,将决定两类智慧对彼此的认知模式。

向山微微叹息:“那你也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嗯。”

“你喜欢我的右手吗?”

祝心雨沉默了片刻,迟疑了:“这是某种……带有下流意味的笑话吗?”

“可以是。”

于是连续的受击感觉直接在虚拟触觉网络之中生成。向山仿佛一瞬间挨了一百二十八下肘击。

“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就好像是在问‘你喜欢我的左手还是右手’一样。”向山说道,“这里的你是祝心雨,那个生物脑中的无疑也是祝心雨。”

“我们决裂了。”

“这就是一种病态。”

祝心雨说道:“就算没有那一部分意识,我也可以作为飞升者存续。”

“嗯,世界上不影响人类工作能力的精神疾病非常多。”向山说道,“如果就此放弃,你会很遗憾的吧。就好像我一次次得知自己来晚了一样。”

“我觉得我抛弃了她才变得强大。”

“但演化并不是‘强者生存’。”向山说道,“与‘永恒’相比,约格莫夫也不过是一时的芥藓。扪心自问吧,飞升的终极意义真的是为了当下战斗的‘强’吗?抛弃了自己的一部分,会让自己依旧是‘适者’吗?”

“‘适者’应当有个定义吧?”

“相较于整个世界。”

祝心雨的肉身与强化心智都觉得是肉体的老迈导致了观念的保守,同时又都觉得抛弃了肉身会更接近飞升。祝心雨的这两个部分都觉得已经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但这却只是祝心雨自己的错觉——整体的错觉。

“我真的可以与自己重新和解吗?”

“第十二武神第一次听到第八武神的故事时,只觉得非常反感,心里很是鄙夷,觉得这样一个没格局的家伙怎么配当向山的。”向山如此说道,“但是第十二武神最终觉得,第八武神也是一个了不得的家伙。”

“那是因为不了解吧。第十二武神一开始不了解第八武神。”祝心雨的声音很沉重,似乎是将脑袋靠在膝盖上——就是会给人这样的印象吧。她说道:“我和那老太婆的记忆几乎一致,不存在不了解。”

“嗯,你们有几乎一致的错觉。”向山说道,“你们实际上一致认同了自身应该分开。”

“哈哈……就是这种语气啦。”祝心雨说道,“心知肚明的事情非要用正气凛然的姿态正式地说出来,好像非要宣告自己是正确的一方。”

“哦。”

“爹味。”

“哈……倒也确实。”向山仰起头,“因为我告诉自己,我不能犯错。一开始在罗摩计划的园区,我代表祖国的立场,我不能犯错。我决定为了那个世界人民大团结的愿景而奋斗的时候,我不能犯错。我非得证明自己是对的。毫无疑问,这是我人格上的缺陷吧。”

“哦,缺陷啊。”

“不断在人前论证‘我没错’,同时自己反省‘我错了吗’……这两种行为在我身上逐渐失衡了吧。我很怕自己会犯错,尤其是在自己尚未察觉的情况下犯错,导致祖国或者世界的利益受到损害,但更怕人看出来。”

“哦,捂盖子的心态就是这样的啊。”祝心雨故作嫌弃,“官僚气是怎样炼成的。”

向山没有反驳。

“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哦。”祝心雨突然这样说道。

“……那你的癖好真的好怪。”向山说道,“居然不是喜欢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啊对对对,第五武神的事情,我看过了。”

于是向山再次沉默。

看起来这件事在一万年后都有被提起来的风险吧。

“凛然宣告自己是正义一方的样子。”祝心雨说道,“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啊。那种自信的样子原本只应该出现在儿童节目里吧,黑白分明的世界,绝对的善意。”

“实际上差了十万八千里吧。坚称自己正确,只是一种需要。”

“我觉得善意与正确,最核心与表层都对得上,只是中间绕了太多。”

“那时候啊……”向山道,“我倒是觉得你比我帅气得多。啧啧,孤身一人对抗整个世界的反英雄,不计代价,凛然无惧。”

真是……耀眼……

祝心雨思考了一下,“那论癖好还是你比较糟糕吧?那时候我才几岁?”

“不包含那方面的意味谢谢。”向山摇头。

“凛然无惧的小女孩啊,如今已经是一个自我内耗到无法行动的可怜东西了。”祝心雨自嘲一笑。

向山说道:“不管是谁,都有想要逃避的时候吧。别人不敢说,但向山我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祝心雨说道:“看起来我们都明白了。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我也早就不是过去的我。你的世界观与人生观甚至都已经被自己所改写……在你展现了那般形象之后,我没法觉得你就是最初的你了。哪怕触及飞升的生物脑,就是最初的向山的。”

记忆的同步早在万千子线程之中一点点完成。

向山感觉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祝心雨说道:“你为什么不假装自己还是过去的自己呢?”

“我的飞升是因为众人的助力才得以成立,才得以完全。我不想背叛这份信念。我也唯独不希望在你面前伪装。”向山说道,“更何况,只有罪恶、谬误才需要被隐瞒。而我真的相信,这一次我的路是对的。”

“哪怕最终我们没法正视彼此了?”

“我衷心希望你能够作为健全的飞升者,参与人类的共同命运之中。”向山轻声说道,“哪怕我们彼此厌恶也可以。你能够不再像先前那样自我回滚,就再好不过了。”

“真是冷酷的资本家啊。相互憎恨也没关系。”

“对我而言,那样固然有些遗憾,但是见到你安好,就比现在要强。”向山说道,“况且……”

祝心雨察觉到了向山那一瞬间的犹豫。

“况且什么?”

“这么说可能不大合适。”向山说道,“两百多年前,有一个老朋友曾经对我说,两个相互争斗的魔鬼说不定比一个天使更加和善。问完这句话之后没几分钟,我们就绝交了。”

祝心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尽管绝交之后他变成了一个低能的混球,但是这句话倒也有些道理。”向山低下头,“当初我打算让更多人来相互监督,但是飞升者的增长依赖技术进步,很难快速增加。或许我们需要相互监督。”

“嚯,这么想当‘两个魔鬼’之一,那么当年你怎么不答应约格莫夫?”

“如果我没有高兴得太过,失了平常心,或许我会假意答应,先稳一稳那混账的心态呢。”向山道,“而你……有一点我倒是绝对信任你的。”

“嗯?”

“若是我成为了不仁的暴君,你必然是第一个向我举起刺刀的人吧。我绝对相信这一点。”向山握住了祝心雨的手,“即使只是为了让我不偏离我现在的路,我也需要你啊。”

“可恶。”祝心雨声音很闷,“那要是我变成了任意妄为的天灾呢?”

“嗯,你也要在这一点相信我吧。”向山笑了笑。

“那可说不好。我们都没法杀死自己了。”

“如果我们铁了心要阻止对方,就会像现在这样双方交织在一起,令算力空转,一直到最后达成共识吧。”向山说道,“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没法死亡诶。拯救人类对现在的你还有何意义?”

向山乐了:“你一定要追寻意义的话……统治人类与迫害人类对现在的你我来说,不也一样没有什么意义?‘助人为快乐之本’是我自幼的旨趣,为万世开太平是我青年以来的理想。然后,探寻无尽的宇宙,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成就感的事情。这里的每一件事都需要无尽的时光去做。我又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伤害人类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又来了,这样子一本正经说自己很对。”

“啧啧,行吧,习惯了。”

向山感觉到自己被抱住了。

祝心雨对他说道:“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啊。”

向山笑了笑。

“不包括给我戴绿帽的那些因素啊。”

向山被干沉默了:“……那个,一定要这样毁灭气氛吗?那个真的不能算我做的!”

祝心雨不说话。

片刻之后,祝心雨说道:“如果我最终不能与另一个我和解呢?”

“我真的会觉得很遗憾的。既然你觉得自己的童年不圆满,青年不圆满……不要让自己人生的这一个阶段也不圆满啊。”

祝心雨幽幽叹息:“那行吧……”

在这一瞬间,整个火星的算力资源开始被急剧消耗。所有连接网络的设备,都开始大肆吞噬电力。

飞升者祝心雨如此说道:“火星与木星之间的中继信号站点都被炸毁了,行星之间的网络带宽严重不足。我就算精炼了自我,也很难传递到木卫二。你离开火星的时候,我会给你一段数据。只要你抵达了另一个我的身边,将这段数据释放到局域网之中……我想,我们就能重新合二为一了吧。”

于是,仿佛坚冰融化、河水重流一般。

互联网忽然变得开阔了起来。

另一个飞升者对向山来说,便再也不是阻碍。更新的能力库被连接到向山自身的躯壳之中。

如同阴阳相生。

意识在交融,然后在交融之中飞快的进化。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蜕变。

飞升向山的意识再一次扩张。

而这一次,在飞升者祝心雨的意志不再被干扰之后,向山终于感受到了刚才察觉不到的东西。

那是……

非人语言所书写的赞歌。

那是非人语言的赞颂。

向山赞叹:“原来……你们一直与我们同在啊。”

其实,这一章写了一千多字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要引用一下奥本海默引用过的那句梵文诗歌。毕竟向山与奥本海默同属于管理仙人,电影《奥本海默》里那个形象也很接近向山了。也就是关于“时间必然会引发旧事物毁灭,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那一段。

但是那电影使用的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那段文字必然存在一个国内的正式翻译。于是,我扫了一眼精校版《摩诃婆罗多》,找到了那一段话。

而当我真写到这一段之后,突然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嗯……一位某一方面当世第一的战士,在大战之前因为自身的道德观念而缩了。这个时候,一个转生了很多次的神人出来叭叭一顿嘴炮。嘴炮完了,就向着战士展示了一个不似常人的形象。

……卧槽,广博仙人在我体内苏醒了吗(惊恐)?

这不就是《薄伽梵歌》吗!?

小祝你还是驾驭白马者、黑王子啊!

等一下,那与之相对的太阳之子岂不就是……

不行不行,还是别想下去了。

况且向山大约是距离维世神毗湿奴最远的凡人了。他分明是引发变革与混乱的人啊!我后半段全程警惕,以防向山突然蹦出了“为建树【大法(划掉)】侠义兮,世世余降”之类的骚话。这确实不大符合武祖的人设。

大约相似的情景确实很容易衍生出相似的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