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

三国演义
却说孔明欲斩云长,玄德曰:“昔吾三人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虽犯法,不忍违却前盟。望权记过,容将功赎罪。”孔明方才饶了。且说周瑜收军点将,各各叙功,申报吴侯。所得降卒,尽行发付渡江,大犒三军,遂进兵攻取南郡。前队临江下寨,前后分五营。

周瑜居中。

瑜正与众商议征进之策,忽报:“刘玄德使孙乾来与都督作贺。”

瑜命请入。

乾施礼毕,言:“主公特命乾拜谢都督大德,有薄礼上献。”

瑜问曰:“玄德在何处?”

乾答曰:“现移兵屯油江口。”

瑜惊曰:“孔明亦在油江否?”

乾曰;“孔明与主公同在油江。”

瑜曰:“足下先回,某亲来相谢也。”

瑜收了礼物,发付孙乾先回。

肃曰:“却才都督为何失惊?”

瑜曰:“刘备屯兵油江,必有取南郡之意。

我等费了许多军马,用了许多钱粮,目下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怀不仁,要就现成,须放着周瑜不死!”

肃曰:“当用何策退之?”

瑜曰:“吾自去和他说话。

好便好;不好时,不等他取南郡,先结果了刘备!”

肃曰:“某愿同往。”

于是瑜与鲁肃引三千轻骑,径投油江口来。

先说孙乾回见玄德,言周瑜将亲来相谢。

玄德乃问孔明曰:“来意若何?”

孔明笑曰:“那里为这些薄礼肯来相谢。

止为南郡而来。”

玄德曰:“他若提兵来,何以待之?”

孔明曰:“他来便可如此如此应答。”

遂于油江口摆开战船,岸上列着军马。

人报:“周瑜、鲁肃引兵到来。”

孔明使赵云领数骑来接。

瑜见军势雄壮,心甚不安。

行至营门外,玄德、孔明迎入帐中。

各叙礼毕,设宴相待。

玄德举酒致谢鏖兵之事。

酒至数巡,瑜曰:“豫州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

玄德曰:“闻都督欲取南郡,故来相助。

若都督不取,备必取之”



瑜笑曰:“吾东吴久欲吞并汉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

玄德曰:“胜负不可预定。

曹操临归,令曹仁守南郡等处,必有奇计;更兼曹仁勇不可当:但恐都督不能取耳。”

瑜曰:“吾若取不得,那时任从公取。”

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为证,都督休悔。”

鲁肃踌躇未对。

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何悔之有!”

孔明曰:“都督此言,甚是公论。

先让东吴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有何不可!”

瑜与肃辞别玄德、孔明,上马而去。

玄德问孔明曰:“却才先生教备如此回答,虽一时说了,展转寻思,于理未然。

我今孤穷一身,无置足之地,欲得南郡,权且容身;若先教周瑜取了,城池已属东吴矣,却如何得住?”

孔明大笑曰:“当初亮劝主公取荆州,主公不听,今日却想耶?”

玄德曰:“前为景升之地,故不忍取;今为曹操之地,理合取之。”

孔明曰:“不须主公忧虑。

尽着周瑜去厮杀,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

玄德曰:“计将安出?”

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

玄德大喜,只在江口屯扎,按兵不动。

却说周瑜、鲁肃回寨。

肃曰:“都督如何亦许玄德取南郡?”

瑜曰:“吾弹指可得南郡,落得虚做人情。”

随问帐下将士:“谁敢先取南郡?”

一人应声而出,乃蒋钦也。

瑜曰:“汝为先锋,徐盛、丁奉为副将,拨五千精锐军马,先渡江。

吾随后引兵接应。”

且说曹仁在南郡,分付曹洪守彝陵,以为掎角之势。

人报:“吴兵已渡汉江。”

仁曰:“坚守勿战为上。”

骁将牛金奋然进曰:“兵临城下而不出战,是怯也。

况吾兵新败,正当重振锐气。

某愿借精兵五百,决一死战。”

仁从之,令牛金引五百军出战。

丁奉纵马来迎。

约战四五合,奉诈败,牛金引军追赶入阵。

奉指挥众军一裹围牛金于阵中。

金左右冲突,不能得出。

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困在垓心,遂披甲上马,引麾下壮士数百骑出城,奋力挥刀,杀入吴阵。

徐盛迎战,不能抵挡。

曹仁杀到垓心,救出牛金。

回顾尚有数十骑在阵,不能得出,遂复翻身杀入,救出重围。

正遇蒋钦拦路,曹仁与牛金奋力冲散。

仁弟曹纯,亦引兵接应,混杀一阵。

吴军败走,曹仁得胜而回。

蒋钦兵败,回见周瑜,瑜怒欲斩之,众将告免。

瑜即点兵,要亲与曹仁决战。

甘宁曰:“都督未可造次。

今曹仁令曹洪据守彝陵,为掎角之势;某愿以精兵三千,径取彝陵,都督然后可取南郡。”

瑜服其论,先教甘宁领三千兵攻打彝陵,早有细作报知曹仁,仁与陈矫商议。

矫曰:“彝陵有失,南郡亦不可守矣。

宜速救之。”

仁遂令曹纯与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

曹纯先使人报知曹洪,令洪出城诱敌。

甘宁引兵至彝陵,洪出与甘宁交锋。

战有二十余合,洪败走。

宁夺了彝陵。

至黄昏时,曹纯、牛金兵到,两下相合,围了彝陵。

探马飞报周瑜,说甘宁困于彝陵城中,瑜大惊。

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

瑜曰:“此地正当冲要之处,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来袭,奈何?”

吕蒙曰:“甘兴霸乃江东大将,岂可不救?”

瑜曰:“吾欲自往救之;但留何人在此,代当吾任?”

蒙曰:“留凌公绩当之。

蒙为前驱,都督断后;不须十日,必奏凯歌。”

瑜曰:“未知凌公绩肯暂代吾任否?”

凌统曰:“若十日为期,可当之;十日之外,不胜其任矣。”

瑜大喜,遂留兵万余,付与凌统;即日起大兵投彝陵来。

蒙谓瑜曰:“彝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极便。

可差五百军去砍倒树木,以断其路。

彼军若败,必走此路;马不能行,必弃马而走,吾可得其马也。”

瑜从之,差军去讫。

大兵将至彝陵,瑜问:“谁可突围而入,以救甘宁?”

周泰愿往,即时绰刀纵马,直杀入曹军之中,径到城下。

甘宁望见周泰至,自出城迎之。

泰言:“都督自提兵至。”

宁传令教军士严装饱食,准备内应。

却说曹洪、曹纯、牛金闻周瑜兵将至,先使人往南郡报知曹仁,一面分兵拒敌。

及吴兵至,曹兵迎之。

比及交锋,甘宁、周泰分两路杀出,曹兵大乱,吴兵四下掩杀。

曹洪、曹纯、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却被乱柴塞道,马不能行,尽皆弃马而走。

吴兵得马五百余匹。

周瑜驱兵星夜赶到南郡,正遇曹仁军来救彝陵。

两军接着,混战一场。

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曹仁回城中,与众商议。

曹洪曰:“目今失了彝陵,势已危急,何不拆丞相遗计观之,以解此危?”

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

遂拆书观之,大喜,便传令教五更造饭;平明,大小军马,尽皆弃城;城上遍插旌旗,虚张声势。

军分三门而出。

却说周瑜救出甘宁,陈兵于南郡城处。

见曹兵分三门而出,瑜上将台观看。

只见女墙边虚搠旌旗,无人守护;又见军士腰下各束缚包裹。

瑜暗忖曹仁必先准备走路,遂下将台号令,分布两军为左右翼;如前军得胜,只顾向前追赶,直待鸣金,方许退步。

命程普督后军,瑜亲自引军取城。

对阵鼓声响处,曹洪出马搦战,瑜自至门旗下,使韩当出马,与曹洪交锋;战到三十余合,洪败走。

曹仁自出接战,周泰纵马相迎;斗十余合,仁败走。

阵势错乱。

周瑜麾两翼军杀出,曹军大败。

瑜自引军马追至南郡城下,曹军皆不入城,望西北面走。

韩当、周泰引前部尽力追赶。

瑜见城门大开,城上又无人,遂令众军抢城。数十骑当先而入。瑜在背后纵马加鞭,直入瓮城。陈矫在敌楼上,望见周瑜亲自入城来,暗暗喝采道:“丞相妙策如神!”一声梆子响,两边弓弩齐发,势如骤雨。争先入城的,都颠入陷坑内。周瑜急勒马回时,被一弩箭,正射中左助,翻身落马。牛金从城中杀出,来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舍命救去。城中曹兵突出,吴兵自相践踏,落堑坑者无数。程普急收军时,曹仁、曹洪分兵两路杀回。吴兵大败。

幸得凌统引一军从刺斜里杀来,敌住曹兵。

曹仁引得胜兵进城,程普收败军回寨。

丁、徐二将救得周瑜到帐中,唤行军医者用铁钳子拔出箭头,将金疮药敷掩疮口,疼不可当,饮食俱废。

医者曰:“此箭头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

若怒气冲激,其疮复发。”

程普令三军紧守各寨,不许轻出,三日后,牛金引军来搦战,程普按兵不动。

牛金骂至日暮方回,次日又来骂战。

程普恐瑜生气,不敢报知。

第三日,牛金直至寨门外叫骂,声声只道要捉周瑜。

程普与众商议,欲暂且退兵,回见吴侯,却再理会。

却说周瑜虽患疮痛,心中自有主张;已知曹兵常来寨前叫骂,却不见众将来禀。

一日,曹仁自引大军,擂鼓呐喊,前来搦战。

程普拒住不出。

周瑜唤众将入帐问曰:“何处鼓噪呐喊?”

众将曰:“军中教演士卒。”

瑜怒曰:“何欺我也!

吾已知曹兵常来寨前辱骂。

程德谋既同掌兵权,何故坐视?”

遂命人请程普入帐问之。

普曰:“吾见公瑾病疮,医者言勿触怒,故曹兵搦战,不敢报知。”

瑜曰:“公等不战,主意若何?”

普曰:“众将皆欲收兵暂回江东。

待公箭疮平复,再作区处。”

瑜听罢,于床上奋然跃起曰:“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死于战场,以马革裹尸还,幸也!

岂可为我一人,而废国家大事乎?”

言讫,即披甲上马。

诸军众将,无不骇然。

遂引数百骑出营前。

望见曹兵已布成阵势,曹仁自立马于门旗下,扬鞭大骂曰:“周瑜孺子,料必横夭,再不敢正觑我兵!”

骂犹未绝,瑜从群骑内突然出曰:“曹仁匹夫!

见周郎否!”

曹军看见,尽皆惊骇。

曹仁回顾众将曰:“可大骂之!”

众军厉声大骂。

周瑜大怒,使潘璋出战。

未及交锋,周瑜忽大叫一声,口中喷血。

坠于马下。

曹兵冲来,众将向前抵住,混战一场,救起周瑜,回到帐中。

程普问曰:“都督贵体若何?”

瑜密谓普曰:“此吾之计也。”

普曰:“计将安出?”

瑜曰:“吾身本无甚痛楚;吾所以为此者,欲令曹兵知我病危,必然欺敌。

可使心腹军士去城中诈降,说吾已死。

今夜曹仁必来劫寨。

吾却于四下埋伏以应之,则曹仁可一鼓而擒也。”

程普曰:“此计大妙!”

随就帐下举起哀声。

众军大惊,尽传言都督箭疮大发而死,各寨尽皆挂孝。

却说曹仁在城中与众商议,言周瑜怒气冲发,金疮崩裂,以致口中喷血,坠于马下,不久必亡。

正论间,忽报:“吴寨内有十数个军士来降。

中间亦有二人,原是曹兵被掳过去的。”

曹仁忙唤入问之。

军士曰:“今日周瑜阵前金疮碎裂,归寨即死。

今众将皆已挂孝举哀。

我等皆受程普之辱,故特归降,便报此事。”

曹仁大喜,随即商议今晚便去劫寨,夺周瑜之尸,斩其首级,送赴许都。

陈矫曰:“此计速行,不可迟误。”

曹仁遂令牛金为先锋,自为中军,曹洪、曹纯为合后,只留陈矫领些少军士守城,其余军兵尽起。

初更后出城,径投周瑜大寨。

来到寨门,不见一人,但见虚插旗枪而已。

情知中计,急忙退军。

四下炮声齐发:东边韩当、蒋钦杀来,西边周泰、潘璋杀来,南边徐盛、丁奉杀来,北边陈武、吕蒙杀来。

曹兵大败,三路军皆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

曹仁引十数骑杀出重围,正遇曹洪,遂引败残军马一同奔走。

杀到五更,离南郡不远,一声鼓响,凌统又引一军拦住去路,截杀一阵。

曹仁引军刺斜而走,又遇甘宁大杀一阵。

曹仁不敢回南郡,径投襄阳大路而行,吴军赶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众军,径到南郡城下,见旌旗布满,敌楼上一将叫曰:“都督少罪!

吾奉军师将令,已取城了。

吾乃常山赵子龙也。”

周瑜大怒,便命攻城。

城上乱箭射下。

瑜命且回军商议,使甘宁引数千军马,径取荆州;凌统引数千军马,径取襄阳;然后却再取南郡未迟。

正分拨间,忽然探马急来报说:“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星夜诈调荆州守城军马来救,却教张飞袭了荆州。”

又一探马飞来报说:“夏侯惇在襄阳,被诸葛亮差人赍兵符,诈称曹仁求救,诱惇引兵出,却教云长袭取了襄阳。

二处城池,全不费力,皆属刘玄德矣。”

周瑜曰:“诸葛亮怎得兵符?”

程普曰:“他拿住陈矫,兵符自然尽属之矣。”

周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

正是:几郡城池无我分,一场辛苦为谁忙!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诸葛亮智辞鲁肃赵子龙计取桂阳

却说周瑜见孔明袭了南郡,又闻他袭了荆襄,如何不气?

气伤箭疮,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

瑜曰:“若不杀诸葛村夫,怎息我心中怨气!

程德谋可助我攻打南郡,定要夺还东吴。”

正议间,鲁肃至。

瑜谓之曰:“吾欲起兵与刘备、诸葛亮共决雌雄,复夺城池。

子敬幸助我。”

鲁肃曰:“不可。

方今与曹操相持,尚未分成败;主公现攻合淝不下。

不争自家互相吞并,倘曹兵乘虚而来,其势危矣。

况刘玄德旧曾与曹操相厚,若逼得紧急,献了城池,一同攻打东吴,如之奈何?”

瑜曰:“吾等用计策,损兵马,费钱粮,他去图现成,岂不可恨!”

肃曰:“公瑾且耐。

容某亲见玄德,将理来说他。

若说不通,那时动兵未迟。”

诸将曰:“子敬之言甚善。”

于是鲁肃引从者径投南郡来,到城下叫门。

赵云出问,肃曰:“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说。”

云答曰:“吾主与军师在荆州城中。”

肃遂不入南郡,径奔荆州。

见旌旗整列,军容甚盛,肃暗羡曰:“孔明真非常人也!”

军士报入城中,说鲁子敬要见。

孔明令大开城门,接肃入衙。

讲礼毕,分宾主而坐。

茶罢,肃曰:“吾主吴侯,与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皇叔,前者,操引百万之众,名下江南,实欲来图皇叔;幸得东吴杀退曹兵,救了皇叔。

所有荆州九郡,合当归于东吴。

今皇叔用诡计,夺占荆襄,使江东空费钱粮军马,而皇叔安受其利,恐于理未顺。”

孔明曰:“子敬乃高明之士,何故亦出此言?

常言道:物必归主。

荆襄九郡,非东吴之地,乃刘景升之基业。

吾主固景升之弟也。

景升虽亡,其子尚在;以叔辅侄,而取荆州,有何不可?”

肃曰:“若果系公子刘琦占据,尚有可解;今公子在江夏,须不在这里!”

孔明曰:“子敬欲见公子乎?”

便命左右:“请公子出来。”

只见两从者从屏风后扶出刘琦。

琦谓肃曰:“病躯不能施礼,子敬勿罪。”

鲁肃吃了一惊,默然无语,良久,言曰:“公子若不在,便如何?”

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别有商议。”

肃曰:“若公子不在,须将城池还我东吴。”

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

遂设宴相待。

宴罢,肃辞出城,连夜归寨,具言前事。

瑜曰:“刘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

这荆州何日得还?”

肃曰:“都督放心。

只在鲁肃身上,务要讨荆襄还东吴。”

瑜曰:“子敬有何高见?”

肃曰:“吾观刘琦过于酒色,病入膏肓,现今面色羸瘦,气喘呕血,不过半年,其人必死。

那时往取荆州,刘备须无得推故。”

周瑜犹自忿气未消,忽孙权遣使至。

瑜令请入。

使曰:“主公围合淝,累战不捷。

特令都督收回大军,且拨兵赴合淝相助。”

周瑜只得班师回柴桑养病,令程普部领战船士卒,来合淝听孙权调用。

却说刘玄德自得荆州、南郡、襄阳,心中大喜,商议久远之计。

忽见一人上厅献策,视之,乃伊籍也。

玄德感其旧日之恩,十分相敬,坐而问之。

籍曰:“要知荆州久远之计,何不求贤士以问之?”

玄德曰:“贤士安在?”

籍曰:“荆襄马氏,兄弟五人并有才名:幼者名谡,字幼常;其最贤者,眉间有白毛,名良,字季常。

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公何不求此人而与之谋?”

玄德遂命请之。

马良至,玄德优礼相待,请问保守荆襄之策。

良曰:“荆襄四面受敌之地,恐不可久守;可令公子刘琦于此养病,招谕旧人以守之,就表奏公子为荆州刺史,以安民心。

然后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积收钱粮,以为根本。

此久远之计也。”

玄德大喜,遂问:“四郡当先取何郡?”

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

然后湘江之东取桂阳;长沙为后。”

玄德遂用马良为从事,伊籍副之。

请孔明商议送刘琦回襄阳,替云长回荆州。

便调兵取零陵,差张飞为先锋,赵云合后,孔明;玄德为中军,人马一万五千;留云长守荆州、糜竺、刘封守江陵。

却说零陵太守刘度,闻玄德军马到来,乃与其子刘贤商议。

贤曰:“父亲放心。

他虽有张飞、赵云之勇,我本州上将邢道荣,力敌万人,可以抵对。”

刘度遂命刘贤与邢道荣引兵万余,离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

探马报说:“孔明自引一军到来。”

道荣便引军出战。

两阵对圆,道荣出马,手使开山大斧,厉声高叫:“反贼安敢侵我境界!”

只见对阵中,一簇黄旗出。

旗开处,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中端坐一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用扇招邢道荣曰:“吾乃南阳诸葛孔明也。

曹操引百万之众,被吾聊施小计,杀得片甲不回。

汝等岂堪与我对敌?

我今来招安汝等,何不早降?”

道荣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谋也,干汝何事,敢来诳语!”

**斧竟奔孔明。

孔明便回车,望阵中走,阵门复闭。

道荣直冲杀过来,阵势急分两下而走。

道荣遥望中央一簇黄旗,料是孔明,乃只望黄旗而赶。

抹过山脚,黄旗扎住,忽地中央分开,不见四轮车,只见一将挺矛跃马,大喝一声,直取道荣,乃张翼德也。

道荣**斧来迎,战不数合,气力不加,拨马便走。

翼德随后赶来,喊声大震,两下伏兵齐出。

道荣舍死冲过,前面一员大将,拦住去路,大叫:“认得常山赵子龙否!”

道荣料敌不过,又无处奔走,只得下马请降。

子龙缚来寨中见玄德、孔明。

玄德喝教斩首。

孔明急止之,问道荣曰:“汝若与我捉了刘贤,便准你投降。”

道荣连声愿往。

孔明曰:“你用何法捉他?”

道荣曰:“军师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说。

今晚军师调兵劫寨,某为内应,活捉刘贤,献与军师。

刘贤既擒,刘度自降矣。”

玄德不信其言。

孔明曰:“邢将军非谬言也。”

遂放道荣归。

道荣得放回寨,将前事实诉刘贤。

贤曰:“如之奈何?”

道荣曰:“可将计就计。

今夜将兵伏于寨外,寨中虚立旗幡,待孔明来劫寨,就而擒之。”

刘贤依计。

当夜二更,果然有一彪军到寨口,每人各带草把,一齐放火。

刘贤、道荣两下杀来,放火军便退。

刘贤、道荣两军乘势追赶,赶了十余里,军皆不见。

刘贤、道荣大惊,急回本寨,只见火光未灭,寨中突出一将,乃张翼德也。

刘贤叫道荣:“不可入寨,却去劫孔明寨便了。”

于是复回军。

走不十里,赵云引一军刺斜里杀出,一枪刺道荣于马下。

刘贤急拨马奔走,背后张飞赶来,活捉过马,绑缚见孔明。

贤告曰:“邢道荣教某如此,实非本心也。”

孔明令释其缚,与衣穿了,赐酒压惊,教人送入城说父投降;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满门尽诛。

刘贤回零陵见父刘度,备述孔明之德,劝父投降。

度从之,遂于城上竖起降旗,大开城门,赍捧印绶出城,竟投玄德大寨纳降。

孔明教刘度仍为郡守,其子刘贤赴荆州随军办事。

零陵一郡居民,尽皆喜悦。

玄德入城安抚已毕,赏劳三军。

乃问众将曰:“零陵已取了,桂阳郡何人敢取?”

赵云应曰:“某愿往。”

张飞奋然出曰:“飞亦愿往!”

二人相争。

孔明曰:“终是子龙先应,只教子龙去。”

张飞不服,定要去取。

孔明教拈阉,拈着的便去。

又是子龙拈着。

张飞怒曰:“我并不要人相帮,只独领三千军去,稳取城池。”

赵云曰:“某也只领三千军去。

如不得城,愿受军令。”

孔明大喜,责了军令状,选三千精兵付赵云去。

张飞不服,玄德喝退。

赵云领了三千人马,径往桂阳进发。

早有探马报知桂阳太守赵范。

范急聚众商议。

管军校尉陈应、鲍隆愿领兵出战。

原来二人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陈应会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

二人自恃勇力,乃对赵范曰:“刘备若来,某二人愿为前部。”

赵范曰:“我闻刘玄德乃大汉皇叔;更兼孔明多谋,关、张极勇;今领兵来的赵子龙,在当阳长坂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我桂阳能有多少人马?

不可迎敌,只可投降。”

应曰:“某请出战。

若擒不得赵云,那时任太守投降不迟。”

赵范拗不过,只得应允。

陈应领三千人马出城迎敌,早望见赵云领军来到。

陈应列成阵势,飞马绰叉而出。

赵云挺枪出马,责骂陈应曰:“吾主刘玄德,乃刘景升之弟,今辅公子刘琦同领荆州,特来抚民。

汝何敢迎敌!”

陈应骂曰:“我等只服曹丞相,岂顺刘备!”

赵云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陈应。

应捻叉来迎,两马相交,战到四五合,陈应料敌不过,拨马便走。

赵云追赶。

陈应回顾赵云马来相近,用飞叉掷去,被赵云接住。

回掷陈应。

应急躲过,云马早到,将陈应活捉过马,掷于地下,喝军士绑缚回寨。

败军四散奔走。

云入寨叱陈应曰:“量汝安敢敌我!

我今不杀汝,放汝回去;说与赵范,早来投降。”

陈应谢罪,抱头鼠窜,回到城中,对赵范尽言其事。

范曰:“我本欲降,汝强要战,以致如此。”

遂叱退陈应,赍捧印绶,引十数骑出城投大寨纳降。

云出寨迎接,待以宾礼,置酒共饮,纳了印绶,酒至数巡,范曰:“将军姓赵,某亦姓赵,五百年前,合是一家。

将军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乡。

倘得不弃,结为兄弟,实为万幸。”

云大喜,各叙年庚。

云与范同年。

云长范四个月,范遂拜云为兄。

二人同乡,同年,又同姓,十分相得。

至晚席散,范辞回城。

次日,范请云入城安民。

云教军士休动,只带五十骑随入城中。

居民执香伏道而接。

云安民已毕,赵范邀请入衙饮宴。

酒至半酣,范复邀云入后堂深处,洗盏更酌。

云饮微醉。

范忽请出一妇人,与云把酒。

子龙见妇人身穿缟素,有倾国倾城之色,乃问范曰:“此何人也?”

范曰:“家嫂樊氏也。”

子龙改容敬之。

樊氏把盏毕,范令就坐。

云辞谢。

樊氏辞归后堂。

云曰:“贤弟何必烦令嫂举杯耶?”

范笑曰:“中间有个缘故,乞兄勿阻:先兄弃世已三载,家嫂寡居,终非了局,弟常劝其改嫁。

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第一要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第三要与家兄同姓。

’你道天下那得有这般凑巧的?

今尊兄堂堂仪表,名震四海,又与家兄同姓,正合家嫂所言。

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嫁资,与将军为妻,结累世之亲,如何?”

云闻言大怒而起,厉声曰:“吾既与汝结为兄弟,汝嫂即吾嫂也,岂可作此乱人伦之事乎!”

赵范羞惭满面,答曰:“我好意相待,如何这般无礼!”

遂目视左右,有相害之意。

云已觉,一拳打倒赵范,径出府门,上马出城去了。

范急唤陈应、鲍隆商议。

应曰:“这人发怒去了,只索与他厮杀。”

范曰:“但恐赢他不得。”

鲍隆曰:“我两个诈降在他军中,太守却引兵来搦战,我二人就阵上擒之。”

陈应曰:“必须带些人马。”

隆曰:“五百骑足矣。”

当夜二人引五百军径奔赵云寨来投降。

云已心知其诈,遂教唤入。

二将到帐下,说:“赵范欲用美人计赚将军,只等将军醉了,扶入后堂谋杀,将头去曹丞相处献功:如此不仁。

某二人见将军怒出,必连累于某,因此投降。”

赵云佯喜,置酒与二人痛饮。

二人大醉,云乃缚于帐中,擒其手下人问之,果是诈降。

云唤五百军入,各赐酒食,传令曰:“要害我者,陈应、鲍隆也;不干众人之事。

汝等听吾行计,皆有重赏。”

众军拜谢。

将降将陈、鲍二人当时斩了;却教五百军引路,云引一千军在后,连夜到桂阳城下叫门。

城上听时,说陈、鲍二将军杀了赵云回军,请太守商议事务。

城上将火照看,果是自家军马。

赵范急忙出城。

云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抚百姓已定,飞报玄德。

玄德与孔明亲赴桂阳。云迎接入城,推赵范于阶下。孔明问之,范备言以嫂许嫁之事。

孔明谓云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

云曰:“赵范既与某结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骂,一也;其妇再嫁,使失大节,二也;赵范初降,其心难测,三也。

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大事?”

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与汝娶之,若何?”

云吾:“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子乎?”

玄德曰:“子龙真丈夫也!”

遂释赵范,仍令为桂阳太守,重赏赵云。

张飞大叫曰:“偏子龙干得功!

偏我是无用之人!

只拨三千军与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来献!”

孔明大喜曰:“翼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

正是:军师决胜多奇策,将士争先立战功。未知孔明说出那一件事来,且看下文分解。